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人民的名义|【沙李】余生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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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达康看完短信,抬眼看了看台阶下等待着的专车。犹豫了一下,把任务布置给秘书:“不去找郑永清了,通知下去,下午一点,老城改建领导小组开会,全体不准缺席。”

    然后扭头就去了洗手间。

    狭小的空间里,李达康摸出裤兜里的烟,靠着水箱磕了磕烟盒底部,用嘴叼起挤出一截的烟。在细微的灯光中护住一簇火苗点上。吐了口烟,才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单手掐着手机给方韦回复信息:“我在政府不方便电话。以后有事情短信就好。”

   “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录像带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方韦的回复速度很快:“这事情急不得。至少等到陈定屿拘留期限过了安全出来,赵东来被省厅限制自由停职调查之后,我才有去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李达康忍不住问了句:“沙瑞金这几天怎么样?”他和沙瑞金几天都不联系也不只是因为避免影响——沙瑞金离开汉东后,身边汉东的同事几乎只有一个白秘书,还是亲信,以后要靠着沙瑞金上位,所以沙瑞金联络谁不联络谁又能影响到哪儿去?

    两个人其实心里互相较劲——而实话说,李达康也不知道自己在较哪门子劲。省长这事他看得开,只是对沙瑞金这个前后三百六十度大变脸极其不满。

    按照李达康的理解,沙瑞金这个别扭劲就一个字:怂。

    方韦正窝在酒店阳台的藤椅里晒太阳,看了李达康这句话,挑起细长修窄的眉,想这条信息要不要截图发给沙瑞金。

    方韦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得很――他早听说了这阵子官场里疯传着早年丧偶的省委书记放着省委大院的独栋别墅不住,跑去市委宿舍楼跟离异的李达康挤着睡——只要你敢想,俩人什么关系就昭然若揭。民间传言四起,真真假假,段子不少,荤的素的要什么有什么。

    这种流言,以他对沙瑞金这个人的了解,再根据今天李达康这条短信的推测,方韦大概能猜出他俩现在是因为什么一个天南一个海北隔空闹别扭。

    方韦推测,沙瑞金这种个人利益永远排在首位的人大概被传言的这种阵势吓怕了。这才突然跑到重庆去公费散心,美其名曰“调研”——应该还和李达康说了少联系或者不联系之类的话。应该是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才会回汉东。

    方韦脑子一动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阖上眼琢磨着李达康和沙瑞金——想想他也是觉得有意思。

    相识沙瑞金有年头了——沙瑞金的性取向就和这人擅使套路的性格一样,改不了也不想改。而且对象真是一个比一个……该怎么形容——优秀?反正无论是他,还是他配偶,胆子都是越来越大。他接到沙瑞金的求助信息之前很早就知道李达康这个人,汉东省省会城市市委书记——改革猛将,冷面强吏,胆大艺高。

    接到沙瑞金让他来汉东的消息之后,他就笑嘻嘻地想,估计这位强悍的大将自己都打死没想到会败在沙瑞金胯下吧。

    还搞出这么一盘小黄片。

    方韦坏笑着默默在心里调侃沙瑞金半天,手里手机铃声大作才让他回过神。

    沙瑞金午饭前特意跑去楼梯间给他打个电话问汉东情况怎么样。方韦笑答:“挺好挺好,一切安好。”

    笑着笑着就故意把李达康的那条短信抛在了脑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字未提。

    那么在乎李达康的沙瑞金,那让他干着急一下也不错。方韦听着电话里沙瑞金一贯的沉稳语调,笑呵呵地想,就当是替他们考验爱情了。



    赵东来被带到省厅一间小会议室里,省公安厅的两个老资历的领导坐在他面前。

   “我认识这孩子得有十多年了,”其中一位跟赵东来熟络的老领导首先发了话,跟旁边另外的脸生领导说,“认真敬业,清白正直。而且这么多年来警风警纪上一直是标兵。”

   “我不太相信会出这样的事,他办案做事向来有分寸。”老领导给赵东来倒了杯热水,笑盈盈地让赵东来歇口气。

   “现在下结论可为时过早,”另一位老者没什么表情,张口就开门见山地冲着赵东来问:“赵局长,说说你提审陈定屿那天,有没有动手?”

    赵东来想了一路,心里早就对现下情势有了数——十有八九是纪委接到举报说他刑讯逼供,对重大案情特意曲解事实云云……实话说公安部门内刑讯逼供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以往就算犯了被抓了也就是个内部警告处分,很少能让事情闹到要报上纪委查处解决。可现在不巧,正值省里严肃警风警纪的时间段,有人存心这么一告,事情一旦处理不当他就是那个倒霉的被印在报纸某块版面上让全体警察引以为戒的反面典型。

    于是赵东来紧着眉,赶忙辩解:“我没有,当时录像了,问话的录像留在局里你们可以去查。”

   “我们查了,录像带结尾部分里有一个明显的断节,”双鬓斑白的领导瞄了眼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几行字有理有据,“负责录像的警员,和当时在场的齐佳,丁微,当时都没敢录像。后来她们都承认了当时你动手殴打陈定屿的事实。”

    老领导听他最后一句话,插了句:“也别说是事实,还没查清楚不是?”

   “齐佳、丁微指控我?”赵东来攥紧了制服下摆,手上两道青色的血管凸起明显。他心里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陈定屿验伤之后得出结论,确实是在你审他的当晚被电棍击打烫伤。对此你有什么可说的吗?”俨然是一副已经罪证在手只差一个口供的架势。

    赵东来稳住心神,定心想了会儿,问:“有证据能证明齐佳丁微说的是真的么?对了,当时在场的不止他们俩,许曌钰也在——他和我一起在审讯室审的人。”赵东来声音拔高,情绪激动,“有人想要诬陷我,齐佳丁微是假证!你仔细去问去对比一定会发现破绽!”

   “啊对,这个人——许曌钰。我们也问过了,刚开始说没有,后来还是支支吾吾地承认了。”问的人依然面色冷淡,对赵东来的话闻若未闻,丝毫没有顺着赵东来的思路走,“而且陈定屿描述当晚的的细节和许曌钰说的情况一致。”

    赵东来表情凝固了一瞬,心里霎时明了了。之前串不起来的线索有了新的补充,案情脉络有了大致走向——内鬼身份水落石出。

    怪不得这案子每进一步都这么艰难。

    赵东来抬眼望着面前领导严肃的神情——看来眼前这一关难过。

    他叹口气,垂下眼,“我说我是清白的你肯定不信,证人都放在那儿——你们就继续查吧,我也不解释了,没有用。如果能查到证据我就认了。”赵东来想得通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真的布了周详计划就想他翻车――那么他想翻身自证清白何其困难?解释往往苍白无力,他只想看着接下来暗处的毒蛇想往哪里咬,再随机应变。

    老领导闻言,给赵东来递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这么说。

    赵东来回了个眼神以示感谢,转过头朝着另外一位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说一句,京州市远大集团有重大问题!如果我不能留在岗位上继续查案,我只有一个要求:换掉许曌钰,让其他值得信任的人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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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结束了当天的调研时已是近乎八点,经过观音桥时他摇下车窗,越过人潮盯着窗外的山城繁华发愣。手机揣在裤兜里妥帖地安静。

    在重庆待了三天了,离开汉东四天了,和李达康毫无联系快五天了。

    沙瑞金这几天想得清楚。依照李达康的性格,能放任两个人见不得光的关系到如今这个地步,该是用了天大的勇气,几乎是豁出命的胆量。他不该畏首畏尾,利索又决然地离开风暴中心,把汉东那个烂摊子让李达康自己面对。一个人活在流言里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他走之前居然没有考虑过李达康的处境。

    可扪心自问,除了现今他“出逃”重庆这件事之外,他从未亏待李达康,他不是他第一个伴侣,却是最想长久的一个,也是年纪使然折腾不动了——故而沙瑞金已经是最大限度地试图理解关怀李达康,想捂化他包裹得严实的冰壳。

    但沙瑞金抱在怀里的是块千年寒冰,想同衾送暖,便抱得越紧越冷,不仅捂不暖李达康,自己胸膛也是一片透心凉。

    出事他担着,出麻烦他挡着,做得够多了,他也很累了。可李达康能给他的回报仍在路上,到达时间遥遥无期。

    比如这回沙瑞金出来调研,李达康是连一句关心都吝啬。

    想到这就烦躁地拍了了下前面人的座椅,皱着眉跟随行的秘书说:“靠边停下。”

    白秘书听出沙瑞金的躁怒,不敢问缘由只是照做,指挥着司机避开车辆,车停稳妥后还没等白秘书下车帮他拉开车门,沙瑞金就自己动手推开车门下了车,重重的关门力度让车身悠悠一晃。

    白秘书看着沙瑞金走向一片霓虹灯流的瘦削背影,连忙也下车跟了上去,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沙瑞金也有情绪难控之时,撕开了长久以来的笑面,周身便围绕着不再近人可亲的强悍气场。他在身后知趣地跟沙瑞金保持着一段合适的距离——不探查领导隐私为第一原则,况且怕溅一身血。他只要把沙瑞金控制在视线之内保证人身安全不出差池就好。

    沙瑞金在疏疏人群中穿梭,举起电话压抑不住的腾腾怒气。

    李达康的手机已经静寂了好几天,如今响起来时李达康下意识地默认为除了沙瑞金之外的任何人。下午开完会后专注于审查老城区进度报表的他心不在焉地接起手机:“喂?”

    挟裹着风声的熟悉嗓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语气并不愉悦也不客气:“李达康你忙什么呢?”

    连名带姓的叫他。

    李达康正在改动稿子的手一顿:“沙书记?”

   “是不是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打算一辈子不联系我?”沙瑞金声音阴沉,“我到重庆两天了,你不管不问不关心——不就是个省长吗?你就在乎到这个程度?”

    沙瑞金这一急,也是有些口不择言,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达康握着手机,脸登时就黑了,他本就不是过不去省长这个坎儿,听沙瑞金这么说,脾气腾地上来了:“你想让我怎么关心你?你自己一声不响地跑去重庆,发了个不明不白的短信就告诉我你走了——也是你自己说的没要紧事不联系吧?现在跟我耍什么性子?!”

    沙瑞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好像他之前确实这么说过,似乎真的怪不得人家……可听了李达康理直气壮的反驳使他总觉得自己被吃定了。多年以来高高在上的面子和尊严、和自认为自己没有错的倔迫使他下意识地不想向李达康服软:“你能不能也理解理解我,我说尽量少联系是避免影响你不是不懂对吧?——几天没见,你这臭脾气哪来的?我起码是你上司吧!”

    话一出口沙瑞金就觉得自己这话幼稚,这时候讲什么上司不上司,况且李达康脾气臭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说这个纯属脑子缺弦——几天未联络,一和李达康说话智商就拉低到平均线以下。沙瑞金隐隐感觉出电话那头暴风雨倾盆而至的预兆。

   “上司个屁!”李达康果然火了,几天没联系居然一上来就无理取闹,他这还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呢,“想找撒气包滚去别地儿找!”

    话音未落电话就挂了。沙瑞金听那砰地一声,原地呆了两秒钟。心里憋的火气本应鼓胀,可通过电话后蓄积的愤怒却像皮球被扎了个洞,气呼呼地止不住地泄出去。

    被骂一顿居然高兴。

    沙瑞金暗自想,没事找骂,自己这不是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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