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悲欢如旧

夜里听心乡我乡听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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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同行未相约,偕君同归或相忘。从来缘如流水刹那风光,共相知一晌。

沙瑞金擢升副国级的那天。

天光潋滟,万里长空。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前,拣拾着桌上的文件沉默无言。

秘书提醒了他好几次。

沙书记在收拾东西跟干部告别。您不去看看吗?

沙书记的车上午十点到,现在九点四十五了。

沙书记下楼了,这时候该是要走了。

所有人都去与他告别,笑脸相送或是泪水涟涟,只有他没去。装着不在乎,手里文件却越收拾越乱,刚开始略显杂乱的一摞现已铺了一桌。

秘书站在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打印纸纷纷洒洒的,只是再也没有含着笑意的一声“达康”了。

沙瑞金偶然过来他办公室的几次里必要说他文件归拢得乱。李达康听他这么说便皱着眉低头看两眼堆在手边的摞摞件件,反驳说这是秘书的活也不是我的,金秘书最近是越来越懒了。

秘书就站在门角笑。

沙瑞金也笑。笑容淡得如袅袅升腾的烟,只是就让李达康莫名觉得暖煦,心里一颤,手心都冒了汗。

这不今天我没用小金,自己开始收拾了。

李达康眼眶有些疼,收拾文件的手也停住,拄在桌子上握紧了拳。

他知道,今天,该去送送他的。

可是心里吊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怕见了沙瑞金,自己平时强硬冰冷的样子会破裂人前。那样的话,怎么收场啊。

李达康站在落地窗内,看着沙瑞金上车前回头仰头看着汉东的省政府大楼,眼神划过与建筑与天的凌厉交界,抚过庄严国徽,最后目光落在他办公室前。

可那窗子外面看不见里面。就算李达康明明站在窗前,沙瑞金也是只能傻傻盯着窗户上的反光,在阳光的幻影里想象他的身影。

他在窗内,他在窗外,明明只一扇窗,却像隔了一个山川海崖。

他看着沙瑞金抬头望了许久,眉眼间似乎有些失望。

难得。只有这样他才能无所顾忌看看他。原来那梳理整齐的发,已经白成了那样。

秘书拍拍沙瑞金胳膊说了几句,那人听完就低头一转身,人影消失在车门后。

车子缓缓发动,像他无数次离开去调研时那样。仿若今天也是一场小小的别离,晚些依然能看到那笑脸。

秘书在背后看着李达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默然,陪着他沉默。握着手机的手却突然震了一下。

李省长,有信息。

窗前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表情有些恍惚。他抬手不知为何遮着眼,嗓音沙哑,问:谁的?

秘书低头看看:沙书记的。

李达康猛地回头看窗外,已空空荡荡。

疾步走过来,抓过手机。寥寥一行字。

你不来也好。

眼眶疼得再也忍不住。秘书扭过头,装作没看到李达康眼角绯红后的亮光。

我不去送你,真的不怪我吗?




昨天傍晚开完最后一个会,以往散会后跑得极快的李达康,磨磨蹭蹭不肯走。沙瑞金懂他一般,也静静坐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拾掇那几张文件纸。

李达康站在门口,不知在看什么。

沙瑞金先开了口,笑着对上他清亮的眼,问:达康,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偌大的会议室空空荡荡,那一把温柔嗓音化了水,让门口的人挪不开步。窗外夕阳晖光万丈,话兜兜转转,到了嘴边说不出口。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面对面看着他。他眯着眼,他迷了眼,只觉他肩上泄出来这夕阳的红光,太过刺眼。

沙瑞金如往常样笑说:三年了,明天我要走了,朋友之间,给我个拥抱吧。

张开臂膀等待他的靠近。李达康微微低着头,不知怎么鼻尖有些酸楚,伸出手,缓缓环住沙瑞金宽厚的背。

沙瑞金手搂住身前人的肩膀,摸到他凸起的蝴蝶骨。他抱得很紧,鬓角蹭着他侧脸。李达康也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夕阳映了他清瘦双颊一片红。他听到沙瑞金的声音低沉在耳边响起:你不说,我说。以后我走了,性子别那么急,有什么事情多和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他喉头酸得怕回答他就是哭腔。只能狠狠抓着沙瑞金背后的衣服,黑色的外套皱起一片,他修长的指骨节发白。

沙瑞金皮肤上的温度暖意十足,三年了,李达康冷如冻冰的心也就仅能有这一次机会如此靠近他,像这一刻得到破冰而入的万丈青阳。

闭上眼沉浸在那温暖中,气息微小呼在他侧颈。恍惚间期许如果这样下去能有多好。

蓦地李达康只觉耳后一热。

沙瑞金侧头,唇沿着他耳骨摩挲过敏感的皮肤。

李达康突然想看他眼眸,却被压住后脑勺禁锢在怀里,沙瑞金轻轻揉着他毛躁的发,不让他转头。他说:

有些话,只有这样我才敢说。

沉默许久,又略带自嘲地闷闷叹了气:我说什么呢。

各自保重吧。

沙瑞金放开他,尽管感受到背后李达康的不愿放手,却还是松开得彻底。脚步一抬大步流星奔逃一样出了门,硬生生扯出几分决绝味道。

眼底微茫的亮光,一闪就逝了。

沙瑞金的车离汉东越来越远。司机说,您看这窗外四月,桃李芳菲。

他却未答。

桃夭。是桃夭。

李艳。

可他已经离开他了。

以后还能再见吗?

车后座的人张张嘴,没出声,只是心中描摹那两个字。

以后还能再这么自然地叫出他的名字吗?

达康。



李达康怔怔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发呆。渐渐屏幕也暗了下去。

窗外静寥得可怕,他生命中似乎抽离了所有的热烈喧闹。

只剩那几个字。不在屏幕上,或许在心里。

他多发几个字能怎样?珍惜笔墨到这种程度吗?

李达康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叫来秘书,说备车,他要去视察。

他只是不知道,那短信的原文兜兜转转了好几圈也没能发出去。写了删删了写手机都握得滚烫。沙瑞金最后还是删了所有只留下那么一句话。



达康:

其实我明明想说的。可我怕窗户纸捅破了就是覆水难收。

这世俗的禁忌我未必有勇气趟过去,也不舍得让你以身犯险。

所以。

你不来也好。

那样我就可以舍去思绪满怀,断了动心念头。不用看着你挪不开脚步,不用看了你一眼又一眼还舍不得离开,也不用在人前做出虚假样子假装你在我心里还是个官职后的姓名。

所以你不来,真的挺好的。

我很轻松。

只是。

你办公室的那扇窗。

实在该透明些。



小金跟在李达康身后,只觉得他今日的背影落拓寂寞得形单影只。

李达康脚下步伐生风,黑色的西装衣襟飞起一角。

他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望着尽头窗户外的淡山远景,想,做个公正廉明为民办事的好官吧。

这大概是世俗唯一允许的合理合法地想念沙瑞金的途径。

也不负苍生不负自己。

那便是心怀天下,兼着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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