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人民的名义|【沙李】余生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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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李达康的回电。

    李达康问完那句“澳门赌场”就被方韦笑嘻嘻地打断了。他抓过电话和沙瑞金说你们的事情自己回家解决吧我就不陪着了。

    沙瑞金对方韦恨得牙根痒痒。头痛欲裂却也是不敢睡了。

    一想起自己那点被方韦津津乐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事儿就憋屈——你说就自己这样的光棍,就算想要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是不是也情有可原?况且李达康问的在澳门的那次,那真是个意外。

    偏偏就让方韦遇上了。

    还偏偏就被他说给了李达康听。

    也不知道方韦怎么形容的,凭他那一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的嘴,要是把自己那点事儿添油加醋地像讲评书一样说了那沙瑞金就真的不想活了。

    李达康得怎么想他啊?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夏季的山城连空气都是烫的,热浪一阵一阵地从窗口吹进来。沙瑞金心烦地把脖子上系了一天的箍人的领带扯开,连同衬衫领口的扣子。坐在床沿静了会儿还是觉得热,索性就把衬衫全脱了扔在床头。

    沙瑞金头痛得有点抓狂,等电话也等得气郁。



    李达康的挂了沙瑞金的电话后没多久,李达康和方韦就散了局。

    李达康叼着烟起身说我送你。今天晚上和方韦聊得不错,在方韦自来熟的谈七扯八中顺利地把该说明白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还略略打探了点儿沙瑞金的过去。

    算是战果丰硕吧。剩下的就等着回去听沙瑞金同志慢慢解释了。

    他把方韦扶到门口,抬手去拦车。远处亮着大灯的出租车见了招呼,掉了个头朝他们驶过来。李达康回头问方韦能不能撑得住,他刚才走出来的那两步晃得像个不倒翁,本来一身米白就带着一股仙气,再飘两步李达康只觉得他要飞升了。

    方韦笑着看他说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李达康一抬眼对上他目光,那人委婉地推拒着,正看着他的带着几丝世俗气儿的眸子里有笑盈盈的狡黠却无刚才迷离的醉意。

    李达康心里一动,方韦果然是没喝多。果然,能把沙瑞金喝趴下的人酒量怎么差到自己还没醉他就摇白旗了。可李达康没戳破,想来方韦可能是凭着装醉这种方式来缓解酒桌上两个人话题稀缺的尴尬,这也是酒桌上惯用伎俩了。

    方韦从头到尾都在观察李达康,从外貌到神气。刚才在酒店里借着灯光,他看到李达康头上的白发比自己多了近一半,银丝从鬓角爬上去,细细密密地没在黑发中。

    他和李达康岁数相近,可自己看起来应该是要比李达康年轻一些。倒不是面相的关系,是那蔓延了半头的白发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如果细看的话,眼周也是灰沉一片,白晃晃的灯光下活像个熊猫,一双淡眉下双眼纵然有神,可疲惫遮都遮不住。

    想想也是。沙瑞金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自己出去避风头,他孤身一人在汉东,一边顶着风言风语的压力一边还得忙着处理京州的诸多事务。

    方韦在这件事之前一直以为沙瑞金最大的问题是自大。可直到沙瑞金逃跑一样地去调研,方韦才发现,沙瑞金还有个问题,是不知何时会发作的怂。他突然有点心疼李达康,这么想着就想多提醒他几句,以免录像带拿到手后掉以轻心,再被远大集团打个措手不及。

   “李书记,”方韦咳嗽一声,笑着拍拍李达康肩膀,“如果未来,有那么一天,付河东又没擦明白屁股来向您要纸,说不定您还是要给。”

    方韦这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李达康一愣,但脑子里转了一圈李达康就大概明白方韦是想提醒他什么,他转过身望着他等待下文。

    方韦笑意浅浅地望着他:“录像带一直一直,会是个刺儿,让您和沙书记都抓不到拔不得地痛着。”果然,李达康也想过,他也觉得付河东手里不太可能没有备份。只是自己一直在试图往好处想。

   “虽然沙书记认为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就是一道死限制,付河东和陈定屿对那东西没有足够的支配权,”方韦低了下头,绕开李达康走向将要停稳的出租车,“但是万一哪天他们身后的那些人把他俩当成了弃子,或者付河东陈定屿强大到可以自主一方,那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到了那时,风起雨大,”方韦在车前站稳,回头看李达康, “您可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当然我们都在努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掰,只是您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知道了,”李达康听出方韦这是在好意提醒他,他笑着过去给方韦拉开车门,瞧了瞧他稳当的步子:“看来我是不用送你了。”

   “送什么,又不是不再见了,“方韦说了话后笑着一仰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算了,见到我也没什么好事,明天交接完之后还是不见的好。”

    说完话方韦便别过头坐进车里,“水急流深,”

    他拉上车门,从摇下的车窗里笑着对李达康挥挥手,那眉眼里有一股子浓重的江湖气儿:

   “万望保重啊。”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对着陆亦可从孙迪家里带回来的东西发呆。

    东西并没有什么异样。正常的举报材料,几张票据和一张打印的书面举报材料,书面材料上大致述说了刘思源和远大集团在今年和前年的两次利益输送,钱款数目都写得很仔细。

    很充分的一份材料。按照他这个证据的完整度,反贪局只要核实现有的这些,再处理些边边角角,就基本可以立案定罪了。

    侯亮平望着桌上平铺开的资料。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眼里看的是材料,心里却想着陆亦可跟他说的情况。

    今天下午她去孙迪家里拿材料,就顺口跟她攀谈了几句关于远大集团的事情,以为她是此事的知情人。可一开口才发现,孙迪对于远大集团几乎一无所知,只说是托人去查了远大集团。

    陆亦可当时便觉出不对,在一再追问下孙迪承认,说这份材料是匿名寄过来的,然后有人打电话告诉她说只需要把这份材料交给反贪局就可以了。她一直深信是远大集团内部斗争将王峰廷推上了黄泉路,正苦于找不到可以反击远大集团的机会,没想到机会就从天上馅饼似的掉下来了。

    侯亮平十指相扣拄着下巴想,这或许是利益集团斗争的一环。他有种预感,一场不亚于赵立春案的暴风雨快来了。

    近期京州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而这张证据说不定就是能将死水搅合得吞天没地的金箍棒。

    他联想起赵东来在被带走询问之前匆忙之下给他发的只言片语:

   “内鬼,外援。”

    内鬼现在很明显了,谁给赵东来一案作证谁就是内鬼。而外援——赵东来头上所有人都有怀疑。

    侯亮平沉着脸又翻看了一遍桌上的东西。他在犹豫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通报省委书记沙瑞金。毕竟现在省厅市局的公安都换了人,他没有驱动他们的能力,需要更大的后台来给他撑腰。可他这个电话是迟迟不敢打——只因侯亮平在心里排了一遍可能与此事有关的、在赵东来官职之上的汉东在职干部。那有动机的人范围实在小得可怜。

    而在这可能会有动机的人里,李达康的名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突出一点。

    听闻远大集团在江宿区北临江园招标上被除名,但赵东来被停职后却在南临江园一举中标。侯亮平凝眉,就算刘思源是促成远大夺标成功的主导力量,可赵东来被审查这事儿刘思源就管不到了吧?那么同时是江宿区总政委又是赵东来顶头上司的李达康,怎么看都不像能脱开关系的样儿。

    就算欧阳菁说过李达康这人无情无义两袖清风。可人心难测,变化无常,此一时彼一时。侯亮平还是无法仅凭别人的几句话就对一个位高权重的官员信任得完全。

    他很怀疑李达康。

    这就是侯亮平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沙瑞金的原因。外界疯传李达康和沙瑞金关系特殊,侯亮平是不信两个人会有什么杂七杂八的关系,不过俩人私交好这点却是基本可以确定了。

    他担心在没什么证据的时候直接把对李达康的怀疑透露给沙瑞金,会引起其他变数。

    而且往更糟糕点儿的地方想,沙瑞金虽然现在还表现得公正廉明,但说不准这是真相还是表象。就凭他和李达康关系的拉近,就总能让人联想到两个字:结党。如果沙瑞金还在培植党派的过程中,就因为此事被侯亮平贸然捅了心腹大将。

    那说不定自己都保不住。

    而如果不报备给沙瑞金,确实又苦于缺少顺利行动的保证。

    两难。

    侯亮平提起一口气长长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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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达康在回程路上一直回味着方韦的话。

    他觉得方韦这个人有意思,从说话到做人,精明得算盘都打烂了的样子,可在他上车前说的那几句话里李达康却听出了一些豪爽的江湖义气。

    李达康挺喜欢方韦的。

    但是沙瑞金现在还喜不喜欢方韦,有待商榷。

    李达康简单洗漱过后就上了床,给沙瑞金打了个电话,铃响了几秒后他又挂断转而拨了个视频——能欺负沙瑞金的机会有限,他不想错过沙瑞金脸上精彩的表情。

    沙瑞金已经在等待中迷迷糊糊地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此刻被催命一样的振铃声吵起来,从床上扑腾起来直毛楞。反应了两秒想起来要解释的事情,抓过手机立刻按了绿色的通话键。

    李达康看了看黑屏中霎时闪过那边昏暗的灯光,双眼遍布血丝的人赤裸着上身暴露在屏幕上,脑袋上犹如炸了的鸟窝,平日稳定有序的沙瑞金荡然无存,李达康举着手机枕着手臂微笑看他,“你是睡了,还是正悔罪呢?”

    沙瑞金听了李达康这兴师问罪的语气,濒临神经衰弱的脑袋更疼了。他揉了揉还有发胶残余支楞八翘的头发,笑意里含着一种宠溺的埋怨白了李达康一眼:“就会听方韦瞎说,”

   “你看你也不心疼心疼我,今天头疼得不行。”

   “心疼个屁,”沙瑞金腻歪的矫情并没有起效果。李达康瞄着他端详了一会儿,微笑:“你这又脑袋疼又吃药的,早些年纵欲过度把身体搞垮了的结果吧?”

    沙瑞金捂住脸绝望地叹了口气,声音从手掌后闷闷地传过来:“我真是冤枉,”想了想补了一句,“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

   “哟,零八年你还年少轻狂呢?”李达康揶揄他,一点不给他留面子,“这青春期后劲儿是不是大了点儿?”

    沙瑞金被这个“零八年”憋得脸通红。方韦连自己结婚到底是哪天都记不住,真是难得对自己上心。

   “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啊?”沙瑞金心里是越来越没底。

   “都说了,”李达康想诈沙瑞金,方韦说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听沙瑞金亲口说剩下的内容,“一夜情好玩吗?”

   “你怎么给人家唬上床的啊?”

    沙瑞金一听这个“都说了”,脸垮了一半,低着头像犯了错,声音也软下来,“我就那么几次,男人有生理需求很正常啊。”

    李达康听了这个“几次”,坐在那儿静静地望着沙瑞金。

    沙瑞金最受不了的就是李达康什么都不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定定盯着他不说话的样子。

    看这个架势,肚子里的东西不吐干净是没法过关了。他瞄了李达康一眼,那人面无表情,沙瑞金只好硬着头皮开始从头往下捋。

   “丽江那次,”沙瑞金皱眉仰头想了想,“那是喝多了。”

   “你想想,达康,”沙瑞金横下心,盘起腿跟他掰着手指头算,“别人主动爬上你床,是不是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人家?”

   “然后是北京那次,”沙瑞金摸了摸下巴,又摸摸鸟窝般的头发,“朋友介绍的,不有点表示怎么过得去?”

    沙瑞金试图说得口气轻松一些,以避免惹急了李达康。

   “再说你问的澳门那次,我去赌场找方韦,我又不趁几千万,就兜里这点儿钱在澳门连场子都混不进去,我能干什么?”

   “嗯,能干人。”李达康忍耐着喘了口气替他补充。

    他本来是并不在乎沙瑞金之前有过多少段经历,所谓的兴师问罪只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可是沙瑞金这结结巴巴却陆续不断地往出招供的劲儿让李达康有点憋火,看来这以前的事儿不少,还一直刻意瞒着他问了几次都不说。

    合着自己这么久跟着的这个人是这个品性。

    沙瑞金听到这句补充,愣了下,露出个谄媚的笑:“你看你还是理解我的。”

   “嗯,还有呢?继续。”李达康第一次发现,沙瑞金这人很像海绵,挤一挤什么东西都会有。并且同时也发现,沙瑞金很不会察言观色,比如现在,他憋着气,沙瑞金依然嬉皮笑脸。

   “剩下的,我就不太记得起来了。”沙瑞金悄悄抬眼看李达康,默默盘算着方韦应该只知道这三个,他舔了下嘴唇轻轻补了一句,“其实吧,露水情缘常有,”

   “但是毕生挚爱只有一个。”

    然后就用一双极具欺骗性的眸子深情望着屏幕。

    李达康看看沙瑞金那眼神,眉头皱出了一道沟。看着沙瑞金的那个“真挚”的眼神憋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爆发了:“去你大爷的狗屁挚爱!”

    他面对沙瑞金的嬉皮笑脸实在没法买账,总有种被嘲讽了的感觉。

    况且,精虫上脑就坦诚点儿!到现在还想油嘴滑舌地混过去。什么别人爬上我的床――裤子也是因为地心引力太重掉下去了是不是?

    不在乎犯错,不在乎经历多寡。李达康不是小心眼的人,而且对这些事看得向来淡。

    但是最起码你得坦诚!和认真的悔改吧!多大岁数了还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睡过一打是吧?!”已知三个,未知……暂且定为无数。

   “沙瑞金,”李达康呼出口气,“等你回来,咱俩好好聊聊。”

   “达康,”沙瑞金脑子里有蜜蜂嗡嗡地徘徊,他察觉到李达康生气的苗头,笑挤得极其生硬,想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你得理解,这个生理需求――你看,我就不信你没找人解决过。”

    李达康没想到沙瑞金现在还在强调生理需求,并且居然还敢顶回来。听了沙瑞金这话,克制的怒火彻底爆发成了燎原之势。

    沙瑞金瞄见李达康的怒色,身体向后撤了下缩了下头,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滔天大火的熊熊气焰。

    他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啥。

    只看见李达康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我以前没找人解决过,但是今天开始,不一定了。”

   “你不用回来了,你就在重庆吧!”

   “……”沙瑞金想开口辩解两句。可没敢。

    李达康则是越说越生气:“一夜情!还他妈跟男人!还死不悔改!”

   “什么玩意儿!”

    沙瑞金没憋住,补了一句:“……你也是男人。”

   “滚!”



    这点酒对方韦来说实在是太少,回到酒店之后也不困,趴在床头看了会书等沙瑞金的电话。

    他知道他一定会打过来的。

    果然,书看了没几页沙瑞金的电话就过来了。

    方韦悠悠地接起来:“哟,还活着吗?”估计沙瑞金没少挨炮。

    沙瑞金半天没说话。

    方韦“喂”了好几声也没人回答,以为是信号不好刚想挂断重新拨号,就听到沉寂的电话那头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抽烟,沙瑞金冷着嗓音:

   “你等着被开膛破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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