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余生50

                      91
    天空何时最好看,大概就是月色淡凉,星光疏朗时。揉碎的亮光均匀铺散在浩瀚夜空,也散落在江水潺潺之中。岸边动荡的车光与星河交相辉映,环抱京州的江水中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方韦难得愿意出来走走,散散心,在临行前看一看这汉东景色。

    这一别,他是希望再不回来了。纵观汉东省,能让他不辞辛苦跨越千里而来的人只有沙瑞金,而他并不希望沙瑞金再需要他。最好的结局是他带着合同远走高飞,沙瑞金李达康与远大集团再无瓜葛。五年后钱款事务两清,自此江湖两别,各自营生。

    所以,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在汉东走走停停。

    说起他与汉东,该是怎么说――熟悉吗?也算。陌生吗?也算。不想提起吗?……多少有点。

    他踱步在江边木板路上,摸着江边花岗岩护栏的图纹,那厚实的质感沉甸甸地扎在江边。方韦拄在那花纹驳杂的围栏上眺望宽阔的水面,这一片波光粼粼总是让他不免感伤。

    十年前是这个位置,他一个人游荡在江边堤岸,跌跌撞撞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昏昏沉沉地混入车流之中,在跨江大桥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巅峰之高跌到一无所有,从八面玲珑化成满世界的追杀,视线里模糊到虚幻的车灯最终汇成分辨不出颜色的光海。

    面朝世界而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江水默然。

    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最后一次不抱希望地给通讯录里所有可能能帮得上他的人挨个打电话,全无信心地寻找着绝处中渺茫的一线生机。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剩下百分之十的电量,屏幕为了节电亮度调得不能再低。最后一次翻找通讯录,终于在那个看到了很多次却一直绕着不敢拨通过去的人名前停住了手指。

    想那就最后试一次吧,不行的话就转头纵身一跃一了百了再无烦恼。

    于是他拨通了。

    于是他没有需要跳江来逃避事端。

    而现在方韦站在这里,时隔十年,依然是给那个名字打电话。

   “喂?”沙瑞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经。

   “方便吗?”

   “我手头有些事,不过你说你的,不耽误。”沙瑞金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毫不影响地在文件上做着标注。

   “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汉东的麻烦给你解决了,我准备离开了。”

   “你要走?”沙瑞金停下笔,注意力转移到话筒里,“再有一个礼拜多我就回去了,不能等到那时候吗?”

   “你要感谢我的话,不如把报酬赶紧给我,吃饭住宿加车费——最少你要让我不赔本吧?”

   “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个,”沙瑞金放下笔拉下眼镜,言语中藏着笑意,“你在李达康那儿把我老底都抖出去了,还要什么报酬?”

   “沙瑞金,你这脸皮厚的可快赶得上北京城门楼子了。”这人黑吃黑玩得真是很溜。

   “我说的都是实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是?”忽地像想起什么一样,语气里透出一种幸灾乐祸,“不对啊,我也没跟你家李书记说太多,该是你最后自己招供招出了事儿吧?”

   “让我猜猜,”方韦有种狡黠的笑意,“是不是你过分强调生理需求,然后认错态度不够诚恳,把人家惹急了?”

    想来李达康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且好吃陈年老醋的人,他该是没那个闲心。可中午在李达康那儿吃饭的时候,这人可是拿着录像带说要给沙瑞金解决生理需求。想到这方韦就忍不住想嘲笑沙瑞金。

   “行了不说这个,”沙瑞金却是飞速中止了这个话题,显然依然对这件事头疼得很,不想提及,“让你查的东西查了没有?”几天前说是让他去查远大的关系网。

   “正给你办着呢,再等两天吧,”方韦举着手机,突然感觉手腕上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转了个圈,弯腰四下寻找他不离身的手串,“我也在等消息。”

   “付河东那边没又搞出幺蛾子吧?”

   “没有。”方韦搜寻无果,一拍脑子才想起来好像是落在了李达康家,中午吃饭的时候因为热所以把东西摘下来放在了碗边。看来无论说了几遍“不见”,到头来依然还要再见。

   “对了,问你个事,”方韦直起身,掐了把鼻梁上凝聚的小汗珠,“如果远大集团用备份要挟李达康,你管是不管?”

    沙瑞金在电话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能确定有备份?”

   “差不多吧。”方韦低头看了眼自己干净的手腕――没发现手串不在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却深深觉得不踏实,“我判断是有。”

    沙瑞金斜靠在座椅里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那我怎么会不管?”

   “这样啊,可如果,”方韦转身垂眸望着江面,声音有些低仿佛在想什么,他脑海中浮现出李达康的模样,“如果这件事你兜不住了呢?那样的话你还会管吗?”

   “不可能兜不住,”沙瑞金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自信,“有我在能闯出多大的篓子?”

    方韦见沙瑞金依旧这么信心十足,张了张口终于没多说什么,他也宁愿是沙瑞金的自信是源于有足够的手段应对当前局面,而不是因为行为惯性。

    可是还是非常担心,总是不安。

    方韦踢着小石子踩着结实的棕色木板前行,有风吹过额前,汗在空气中蒸发成凉意。他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官位和李达康,你只能选一个。”

   “怎么选?”

                       92
    易学习将照片传给李达康后静静等了两天。眼看着照片里的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已经蠢蠢欲动,收拾金银细软大有要跑路的架势。

    他不知道李达康在等些什么——是想把人等跑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易学习就发现李达康什么事情都很干脆,只有抓问题干部、抓党政党风的时候拖泥带水磨磨蹭蹭。

    之前省长没上去,又重新回京州踏踏实实主政时跟他说得好好的,要好好折腾京州,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和机会——结果只不过是个套话么?

    易学习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大概就能想到原委。

    李达康在这次干部擢升里被莫名其妙地“再等等”,那么为了“等”过这股风头,势必要再次用力主抓经济抢政绩。

    官员说到底也是官员,不顾政绩和升迁的“为人民服务”到底还是不存在的。官员之常情。他这么想着,也就平静地给李达康打了个电话想敦促一下他的进度。

   “喂?”

    易学习斟酌了一下要说的话——道理李达康不会不懂,他也厌倦了和李达康吵架。每一次争论都把旧时情分消耗去一点。估计两个人就差一次大崩盘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

    因此握着话筒,沉默了半晌,觉得既然都是心如明镜,也无须多言,故而只说了一句:

   “达康吗?我,易学习啊。”

   “……老易啊。”李达康叫了他的名字也不再说话。

    他知道易学习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他也想得透彻,纵是多事之秋不想再多添烦扰,可该直面的总还是要直视,况且易学习并没有给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机会。

    那便在可控的状态下顺其自然吧。

   “达康,”见他不说话,易学习等不及了,“我——”

    李达康直接打断他,也不废话:“你去做吧。不过有一点,无论你要抓谁,无论官职大小,行动之前都告诉我一声。”

    易学习想了想,也明白这是李达康最大的让步,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故而也是不废话,简单回了句:“知道了。”


    沙瑞金挂了方韦的电话后一个晚上都基本没怎么说话。

    晚饭也没吃多少,粗略而敷衍地填了个半饱后便一个人点着台灯倚在床边看文件,手机被扔得很远。

    他纸页背着灯光,对比度明显下降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让沙瑞金看得及其疲惫,但他也不想挪姿势,心累,身体也累,连手都懒得动一下。何况他盯着打印纸,心也没在上面,看了几行便走了神,脑海里迷迷蒙蒙地想着别的事情。

    沙瑞金觉得这么多年来,这是唯一一次,个人生活影响到了工作。回想这次调研,几乎每天他都在焦灼中度过,惦念着汉东的情况,也心心念念着那个人。同时一方面对自己的冒失地跑出来调研的行为感到愧疚,一方面担心没有他坐镇汉东会东窗事发。

    而今天所有的怀疑与困惑都搅成一团,随着方韦问的那句“官位和李达康,你会怎么选。”炸裂开来,在脑海中盘旋萦绕,挥散不去。

    他怎么知道怎么选。

    想起自己说过正因为自己是这样的自己,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而他是汉东省京州市委书记,是李达康,才会有现如今的他和他。理想信念,胸怀手腕,处处般配才是他们。

    官位和人。

    明明不冲突,怎么会变成二选一的局面?许是方韦太过杞人忧天,可转念一想,如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能保证自己快刀斩乱麻?还是明哲保身不念旧情?

    ……也可能是自己真的想太多了,事情不是还没到那个份上吗?现在都还按照预想的轨迹进行着,虽然稍有偏差,但是不碍事的。

    这么想着就去拿手机想问问李达康手头的事情结束没有,花那么几分钟通个话已经变成了每日固定要做的事情。

    李达康刚洗过澡出来,换了干净的衬衫,头发还往下滴水。夏天来了,暑气腾腾。沙瑞金接通视频盯着那头正擦头发的人凝神。

   “怎么了,有事说话。”李达康不再箍着手表的腕上骨节凸出,一圈白印,骨节分明的手揉着毛巾擦头发。

    沙瑞金半靠着床头,眼神始终没离开李达康:“不生气了?”

   “没空跟你闹小孩子脾气。”

    沙瑞金盯着他突然认真起来:“达康,我问你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在官位和我之中选一个,你选谁?”

   “……”

   “你脑子进水了?”李达康一挑眉,手里揉擦没停,“这话这么没谱,还说得出口?”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却不依不饶:“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好奇心,你又从来没说过你爱我,我总得找一点精神支柱来支持自己。”

   “沙瑞金你要是再这么肉麻就别给我打电话了。”李达康撇了下嘴以示嫌弃。

    可纵然这么说了,却也还是回答了他,虽然不是理想中的答案。

   “我大概会选官位。”利落地放下毛巾甩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心里答案一样?”

    沙瑞金心里一跳,不知泛起了什么情绪,即使知道李达康是开玩笑也还是笑得有点僵硬:“说真的吗?”

    李达康含着口茶盯着他看了几秒,沙瑞金有点发苦的笑容让李达康心里不太舒服。咽下口中的略带苦味的茶水还是心软了说了实话:“我选你还不行?”

   “……”沙瑞金看着他把茶水续上,“真的?”

   “其实既然你问到这,我就跟你讲个事儿。”李达康放下茶杯拿起烟盒,脑袋上半干不干的头发卷成一团,“有个老市长,前一阵子去世了。”

   “走得时候很冷清,没多少人送。折腾了一辈子最后不过是一抷黄土,可以说这辈子基本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也没有所谓什么安享晚年。”

   “这事我听说了。”沙瑞金点点头,那天半夜他去李达康家里等他的时候出的事,“老人家不容易。”

   “那是我老上司,特别好的一个人,勤勤恳恳一辈子,在汉东功勋卓著,但晚景悲凉。”李达康点上烟,抽了口,本就瘦削的脸在烟雾中显得疲惫而沧桑,“我看着,心里很不舒服。”

   “我是颇有感触。虽然说我这个人无所谓什么孤独啊寂寞啊,也不是那么重视亲友之情,”他一挥手,烟雾就飘出去一截,“那些都太矫情,也太虚。”

    李达康叙述自己的事情时就像在讲个无关痛痒的故事,语调低落而吐字很轻。

   “但是如果有个人能白头终老,”李达康说得平稳,毫无波澜,眸子里也没什么神色变化,“也是挺高兴的一件事。”

    沙瑞金对李达康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说得平淡而力道千钧的劲佩服不已。

    同时也感动得稀里哗啦。

    虽然面上依然是一副柔和的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除却感动和欣慰,心底也慢慢蔓延上来一种别样的滋味,关乎到李达康说“选官位”那一刻的感受,那一刻,那种怪异的感觉……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松了口气。仿若李达康这么想的话,他若有一天也如此选,就能两不相欠。

    念头只是一闪,他突然顺着屏幕里李达康掸烟灰的手看到一串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今天跟谁见面了?”沙瑞金忽然问。

   “什么意思?”李达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

    沙瑞金联想起李达康说的“解决生理需求没空搭理”,坐不住了。他直起身:“你见过方韦?”

   “对,他今天来还录像带。”李达康仍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手串从来不离身,怎么在你这儿?”沙瑞金隔着屏幕指着茶几上那串棕红色的东西。心里越来越不安。

    李达康回头瞄了一眼茶几上那遗落的东西便懂了,转过头笑意盈盈,淡眉疏朗,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样,吃醋了?”

   “……”沙瑞金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达康,你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这可不一定,”李达康笑如春风,“方韦跟我岁数差不多,我俩有可能更般配。”

    沙瑞金理智上知道不可能,却一瞬间也是激动了:

   “我一定要弄死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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