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沙土培木

      来源于突然的脑洞
      为了赶在十二点前发,写得这个着急
      七夕。此文赠与 @桑葚洱海 
      爱要大声说出来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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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土培木

    李达康从汉东省省委书记之位卸任下来,在京州市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围起个小院子,闲着没事就学着曾经老同事高育良的样子,鼓捣鼓捣花草。倒不是爱好――他没什么爱好,只不过是没事找事,给无聊时光找一个消磨的途径。

    佳佳在国外定居鲜少回来,来偶尔探望他的只有易学习、王大路,极少时还会有孙海平——这位当初的市政法委书记在任时对他怨气积攒得不少,可老了老了,却宽心体谅了起来,互相走动,偶尔还把小孙子领来一起串个门。

    过来串门时常常是孙海平坐在一边,观察着李达康苦心凹出来的花草造型。李达康则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坐在小藤椅上给他小孙子讲京州历年的发展——他基本只会讲这个。孙海平能看出李达康尽力了,努力地想把故事变得有趣点,可小孩子并不买账,总是嫌李达康的故事没有漫画书玩具积木之类的有趣。听着听着就走神跑开了,任孙海平怎么叫都不回来。

    孙海平无奈地跟李达康抱怨男孩子六七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皮实又淘气,做什么都不定心,从来不等人说完话。李达康却摇摇头笑着挥手说,就让他自己玩吧,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吧,那时候就玩不着了。

    孙海平走后没几天,易学习来过,给他带了很多茶叶。像之前那样,自家炒的茶——只是不同的是,以前炒茶可当成是一种营生,现在权当是爱好。当初沙瑞金来汉东涤荡后的官场风气终是为易学习这种兢兢业业的干部开拓了一席之地。现在易学习从京州市委副书记的任上退休之后,便又回了吕州,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定居在了离月牙湖最近的一个小区,从窗口望下去就能看见一片沉绿的湖水。

    易学习说得对,造福于民就是造福于己。一想起当年那些一心干事的干部如今都有了一个不错的归宿,李达康就欣慰。这欣慰能让他自己高兴几天,于是就哼着小调,虽不得法,但摆弄得几株花花草草也是挺精神的。

    李达康给院子里那棵发财树松了松土,便坐在红木小桌上倒上一杯淡茶。

    想起易学习前几天试探地问他,实在不行,找个人凑合过过吧,不然太冷清,除了佣人和警卫,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太寂寞,易学习还开玩笑说长时间没人陪聊,容易得老年痴呆。李达康当时便笑答,算了吧,汉东上上下下,我都认识,要找就早找了,至于等到现在?

    易学习一笑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李达康心里却起了一阵波澜,勾起些平日想不起来的过往。

    他斟了茶,对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看了看,倒上了却没了想喝的欲望,于是挪了个窝,窝在摇椅里晒太阳。

    那天和易学习。自己说的是实话,却也违了心。想起年轻时那一阵,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疯魔。自己刚刚升任汉东省省长,在跟时任省委书记、现已从中纪委书记卸任的沙瑞金搭班子时,莫名地有了些怪异的感情。

    沙瑞金是个心很细的人。当年工作上永远是李达康大刀阔斧地闯,沙瑞金在后面为他兜着舆论、人际关系、在各项决案上,很多人都看不出来个子丑寅卯的时候,几乎只有沙瑞金能懂李达康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故而很多时候力排众议,打着包票说出什么问题自己负责。因了这种明确的分责安排,强大的后援支持,让当年的李达康十分感激。

    而沙瑞金私下里也是对他好得很,从衣食住行到情绪上开心与否,甚至说吃饭时会默默关注他爱吃些什么,然后下次打饭时会嘱咐秘书说,多打点什么菜。达康省长喜欢吃。

    李达康当初便觉得沙瑞金管得有些多了,也有点宽了,但是自己意外地很享受这种被特别关怀的照顾。

    可能是孤独得太久,太重视这种温暖。

    心思就有些过了界。

    于是在一次项目酒会结束后,李达康借着酒劲儿,说出了那句让他后悔了近二十年的话。

    当时沙瑞金站在酒店大堂外透气。李达康看到沙瑞金,放下酒杯,答谢了众人,脚步虚飘地亦是独自一人出了门,直直地奔着那个挺拔的人影而去。

    一踏出门便给了沙瑞金一个拥抱,那简直是扑上来的力度――撞得面前那人脚步一颤往后撤了一步,直无奈地笑说喝多了吧,让你少喝点。

    李达康现在还能回忆起他当时那一刻的心情。脑袋埋在沙瑞金肩上,贪恋地贴着他领口皮肤,汲取着那些温热。迷蒙中便问:“沙土培木,可愿为伴?”

    李达康问完这句话,酒便醒了一半。因他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僵了一下,霎时他心也冷了一分。可沙瑞金素来处事圆滑,凡事说破也有办法圆回去。李达康旋即便被他更紧地抱在怀里:“你是喝多了。”

    李达康没敢动,屏息听着沙瑞金说话,就这样僵持了几十秒,他听到沙瑞金轻轻叹气,声音低沉地附在耳边:“我这个沙,取‘水少’之意,养不起参天之木。”

    于是便同时放开了手。

    故事在李达康心中也就这样到了结局。

    所以他总不能跟易学习说,自己不是找不到,也不是不想找,而是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被拒绝后便恐惧得再提不起勇气对任何一个人赋予真心吧?

    李达康也晃够了摇椅,摆摆手,似要挥散那乱飘的思绪――想来也是荒唐。

    可一挥手,却像是扣了个印记上去,这使二十年前的那个人的影像在脑海中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得清鼻梁上跃动的细小光芒。

    李达康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事、这个人都忘得彻底――想来至少七八年没见了,也鲜少联络。却没想到原来记忆深刻如此。一瞬间爱与不爱这种庄重又矫情的字眼又在眼前跳动。

    李达康吓得一激灵,赶忙坐起身点上一根烟,然后端着茶回了房间。



    人一上了年纪,就爱怀旧。

    沙瑞金退休后委婉地推拒了国家待遇,在北京郊区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住了一阵子,过了三四年平淡如水的生活。

    沙瑞金没有亲眷,说是生活平淡也就真的是平淡至极,甚至有些无聊,甚至相较李达康都有些孤独得过分。不过还好,多年以来他也习惯了――生如浮萍,素来孤寂。沙瑞金认为自己也就这样了却残生。每日喝喝茶,看看书,翻翻老照片,把干枯的过往都咀嚼出万千滋味。

    翻着那一本不太厚的相册,看看定格在相片里的老人老事老物,看看那身后的旧山旧水旧花海,沙瑞金觉得也就满足了。

    可在这回忆的心满意足之中,总是有所缺憾――当他翻到那一页,指尖划到那一个人,总是就迅速地翻了篇。

    他关于那个人,印象太深――

    那人和他搭过三年班子,三年间汉东起了两个开发区引进了八十余个项目,囊括房产、科技、环境等十多个方面;那人脾气不好总是爱着急,虽然讲理但是偶尔一言不合就炸毛;那人风风火火带着个水杯驰骋京州,专车神出鬼没视察得横行霸道;

    那人瘦得形销骨立还不爱吃饭,可能唯一能让他多吃点的就是省委大院食堂大师傅做的一道沙瑞金一直觉不出哪好吃的紫菜花汤;那人没什么爱好,甚至沙瑞金都要觉得他可以娶了工作,或者娶了GDP;那人烟瘾很重,一抽起来就没完,就算只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也要来那么一根;那人优点多得很,缺点也不少,那人是汉东主政一方的官员,淡眉雅目,文人骨子,笔力千斛……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最后的最后,那人也说过一句醉酒后当不得真的所谓“沙土培木”。

    而就因为这醉酒之后的一句,沙瑞金就在离开汉东之后,一直再没怎么敢联系李达康。

    沙瑞金合上相册,听着空旷的老房子里吃力走动的秒针发出不低的声响,他阖目靠在宽大结实的藤椅里,鬓间的白发层层叠叠。

    那是怎样一段故事呢?

    他记得有一次酒会后,他受不了散会后大堂里那种食物与酒精混合的味道,自己一个人在门外透气,那天晚上月朗星稀,是个响晴的夜晚。

    然后他的目光由高远夜空就聚焦到奔他而来的那个人――脚步有些踉跄,头发有些毛躁,背着大堂里的光,一个利落的剪影逆着光直直奔他而来。那急迫的步伐中带了几分不管不顾的意味,平时谨言慎行的拘束似乎在那个拥抱里尽数碎裂开来。

    沙瑞金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然后扑上来。李达康当时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因此沙瑞金不得不往前挪了一步才稳稳地接住他,狠狠地抱住那周身萦绕酒气的人。

    拥抱是个太暧昧的姿势――至少沙瑞金一直这么认为,他与所有人都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可唯独就那天晚上,他拥住怀中人的一刻,没有与人陡然拉近距离的不适。

    只有安心至极。

    李达康对感情木讷,沙瑞金也没好到哪去。那一刻的安心感不是给了他某种感情的启发――只给他带来了恐惧,惧怕奔涌而来的失控感会让自己做出些什么傻事,体制内的束缚终究太过无情,把人都变得心冷,使人逼自己把理智当睿智。因此当沙瑞金听懂了那句“沙土培木,可愿相伴”后隐藏的情感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然后他松开了手,李达康也松开了手,怀中的空虚感与那种心里抽痛着的难过,让沙瑞金想再一次靠近他。

    却终究没敢――之后那么多年,再也没敢。

    沙瑞金想过,李达康那样的人,只会大胆那一次,当自己终于明白了当时的安心感是什么时,当自己终于有勇气想要追求红尘中属于自己的那一归处时,早已经错过了时机。

    后来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汉东分别后,仔细地在每日的汉东晚报上找那熟悉的三个字,一个名。

    在汉东电视台里,寻找那个身影,见所有人都见得到的他,再也不可能专属于谁的他。

    沙瑞金睁开眼,木然发呆。指针还在答答地走着,一步一步,一秒一秒。相册粗糙的封面摩擦着手心。

    这么多年的退休生活,这么多年的闲暇时光,他也就只会想想这一个人而已。

    有时会想有一个时光宝盒,回到当年的那个夜晚,跟当时怀中的人说一句,

    “愿意”。

    可最终也只是自嘲地笑笑,同时觉得自己实在无趣。



    李达康是在三年后才重新得到了沙瑞金的消息。听闻北京的他确诊癌症。

    在住院之前沙瑞金给他寄了一封信。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八九页的过往。字里行间,再也无有顾忌,沙瑞金终于写出了那句心心念念的愿意。

    李达康握着纸的手在抖。

    他说如若重来,只愿沙土培木,红尘作伴;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哪怕十年,我愿意用生命爱你;他说去他妈的官场去他妈的伦理纲常;他说对不起,直到现在才明白,一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错过你。

    就是风华正茂不得你。



    沙瑞金被人搀着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那青天白云,想来信已寄出,此生了无遗憾。

    只是很想见见他。

    他挣开警卫的手,想要最后自己走这一程。却冷不防被托住了左手。

    沙瑞金皱着眉回头,却惊得合不上嘴。

   “你……”

   “我想了想,回信太慢,所以我自己来了。”李达康笑出了泪,望着沙瑞金全白的发,和那双始终没变的温润眉眼,“没什么人间憾事。”

   “只有人间最大的幸事。”他望着沙瑞金的眉眼,身后是繁华世间,“不管时间剩下几何,荒废几何。”

   “垂垂老矣,却终于等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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