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涯山

硬核人生不需遗憾

余生01

                                             

                                                     001

       李达康对这位空降书记的同性癖好,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沙瑞金调来之前,高育良李达康自不必说,用自己手里的人脉资源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书记的爱好性格、行事风格是惯例。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后出了什么事才知道怎么对症下药。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李达康早已对各种事情有了天然的心理承受力。官场里乱的很,什么人都有。所以当他知道新来的这位沙瑞金或许、可能有这种性取向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既对政治没影响,也没什么直接的证据把柄。风言风语。权当是听了个新奇。

       转眼沙瑞金已经在汉东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看起来他只是到处考察,偶尔间接处理一下大风厂山水集团未平的余波,表面上没什么大动作。还来林城视察了一下,让李达康把想告诉他的话想表明的立场都说了出来。所以说起这个省委书记对他的印象……李达康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底的。

       自己行无过错,又有政绩。不贪不色,还和欧阳菁划清了界线。虽然“一一六”的事在他的政治生涯里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个污点,可好在关注点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这也要感谢汉东省的贪腐分子帮他转移了视线。

       因了这群即将落网的倒霉蛋,加上沙瑞金出于政治目的的替他撑腰。李达康在这场反腐风暴中就算不提拔,也至少能保住市委书记的位置。至于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周日有难得清闲的一天。李达康和金秘书说放他一天假,自己想出去溜达溜达不用他陪。便窝在了家里睡了个自然醒。尽管对年年月月积累下来的黑眼圈于事无补,至少缓解了下近日疲劳的神经。

       可是这一大早上,就来了个短信。

       沙瑞金直接发给他的,没有经手秘书:

       “达康书记,有空吗?”

       这年头,用短信呼人的领导可是少之又少,在李达康印象中基本是头一回,他有些奇怪,也没敢怠慢。拿起手机立刻以相同的方式回复:“有空,您有什么事?”一边抓起衣服急匆匆地开始往身上套。

       上次信访办那个紧急呼唤他还记得呢。这次就算呼唤他的方式不同,想来换汤不换药,应该没啥好事。

       短信发过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沙瑞金的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笑意深深。听着沙瑞金的声音就能想起他那张笑容常挂、可却未必代表是晴天的脸: “达康书记,今天没什么事的话,一起出来走走吧?”

       “行啊,您说去哪我去找您。”李达康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是要对京州哪个部门摸查啊?

       “省委宿舍找我吧,地方你应该知道。我这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你过来等。”

       李达康没用他那辆车牌霸气的专车,反倒是招手叫了台出租车去——想着目标不能太大。既然没通过秘书,可能是沙瑞金有什么事情需要单独说。脑子里迅速整理着京州林城和大风厂的资料,以备可能之需。

       想着想着李达康脑袋里突然闪过些什么模糊的信息,握着手机的手突然紧了一下。想起之前流传的这位新书记的爱好。

       又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似的摇摇头——一把岁数了,扯什么淡呢?人家就算真的有这爱好也不会对你李达康有想法的,自己就算年轻时还行,现在也早和“盘靓条顺”这词不搭边了。

       下了车进了省委宿舍,经过高育良家时李达康脚步停了一下,想起侯亮平被停职的事情,对这件事李达康很是想详细了解一下。他心里一直存着怀疑,觉得侯亮平的停职或许与己无关——很有可能和赵立春的事脱不开关系,而赵立春在汉东的代言人是高育良。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次老师对学生的出手。

       高育良。这么多年以来,李达康始终猜不透这位政法委书记、汉东省委副书记的心思。

       行动里猜不透,话里也猜不透——和高育良沟通,那除了没完没了的打太极就是引经据典的大道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说不出来,一张嘴将心思闭得严严实实。

       最近侯亮平出事,让李达康有了在会后私下拜访高育良的念头,毕竟这场斗争的迷雾浓重,他想知道更多的内情,以在某些事上早做安排。如今看着面前他住的房子又牵引起这股心思。

       可想了想还是作罢。

       侯亮平的事无论怎么说,也都事不关己——就算关己也当做没关。

       什么都不管,斗得冒了火星也当没看到。反正赵立春的贪里,他李达康没占份额。做人坦荡,也就不怕查。

       李达康这样想着,敲了敲门。

       这是赵立春曾经的地方,现在是沙瑞金。江山易主,时光总是飞快。想起曾经作为赵立春秘书的岁月——匆忙、紧张、刺激,和现在有相似的惊险感,但当时多了一份在法律边缘游弋的心惊肉跳,那时候李达康略略知道些赵立春正在干的事,钱从别人的口袋里掏出来,再恭恭敬敬地被人放到自己兜里……他总是担心哪一天赵立春倒了,身为他秘书,自己的仕途也会一蹶不振。

       现在的生活虽然和当秘书时一样的辛苦劳碌,也时有坏事发生。但好在命运多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再是别人的附属品,就踏实得多。

       李达康抬头看了看,这一幢独栋的别墅,曾经气氛森严,现在也有阳光从屋顶倾泻下来。果然跟了不同的人,气氛也会变得不太相同。

       沙瑞金自己来开的门,打开门时一双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笑眼微眯着看向李达康:“来啦?”

       他抬头也还以一个笑容:“你好,沙书记。”

       沙瑞金微笑着侧身将李达康让进屋。

      “桌上是我新沏的茶,随己取用。我还有一点报告差个结尾,你等我一会儿。”沙瑞金用手示意李达康小红木茶几上缕缕热气升腾的茶水。

      “好好好,没事您去忙吧我自己来。”

       李达康脱下外套放在旁边,坐在沙发上先注视着沙瑞金上了楼。然后环视四周,看了一圈。

       东西摆放整齐,内饰都是新添的,素雅大气,毫不张扬,一切都恰到好处,有着刻意收敛藏匿的分寸。

       李达康一点一点看过去,墙上曾经摆着的画不再——那是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曾经汉东有位老先生使了一辈子画笔,画了一辈子山水,收藏了一辈子水墨国画。人至晚年,突然觉得自己要给后人留下点什么。环顾家中所藏,不顾儿女反对决意要将毕生所藏的珍品全部捐献给政府,说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去政府谈妥了。政府自然高兴,汉东博物馆也喜笑颜开地新建了个场馆来放这些上了年头的艺术品。

       老先生毫无保留,一口气捐献了284件珍品,其中两件文物价值连城。一件都没给子孙留,一门心思就是想要造福后世,扩充后人的眼界。

       当初这事情刚传出来的时候,不少官场里的人就咂着嘴直骂搞艺术的脑子都和正常人不一样,以为画里的河清海晏能搬到现实中?

       捐之前起码问问现在官场什么风气啊!现在最时兴礼送书画不知道吗?

       ……

       于是没过两天,据说文化局有人想动动位置,东西不知道倒了几个人的手。总之赵立春家里多了两幅画。一幅泼墨山水,一幅花开百里。

       李达康觉得是糟蹋了东西——这不叫捐献,这叫搬空自己满足别人。嗯反正老先生应该不知道,就当为人民服务了吧。反正新场馆开张剪彩时老先生还笑呵呵的,估计那么多藏品,自己也没数到底少没少……

       那个年代当官的是为改革抛头颅洒热血不错,但敢改革的人胆子也就大。

        大到不管什么东西,只要领导喜欢,只要能经手,都敢留。

        其实也不怪他们。上上下下都那么干――你有的能力很多人都有,所以你想升官,不跑不送试试看?

       李达康现在想想,觉得那时候自己就是幸运。所有来自赵立春的庇护,全是自己那五年给他当秘书,靠着自己的机灵、勤奋,外加那么几件很有闪光点的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累积来的。因此他没有跑没有送,一凭才能二靠运气。

       以至于赵立春把他下放金山的时候都没朝他伸手。

       之后也就一直没伸过手,也没朝别人伸过手。

       等了很有一会儿,脚步声终于重新从楼上传来。

      “难得休息的一天吧,还被我叫出来了。”声音由远及近,沙瑞金笑盈盈地朝他走过来。无论说什么,成熟男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捉摸不透。

       说着话,来人已经坐到了李达康侧面的沙发上。

      “您说哪的话,能陪您散散心说说话,求之不得。”

       沙瑞金给他倒上茶,李达康双手去捧。捧至嘴边喝了一口:“这茶不错啊沙书记。”

       “今年四川的新茶。”沙瑞金注视着对面的人可称得上是“乖巧”地将茶水饮尽,笑意未变,缓缓开了口:“咱们今天不谈工作,就是当作朋友,找个安静的地方,随便聊聊天,怎么样?”

       李达康放下茶杯,扬起脸,也笑,这融洽轻松的气氛难得:

       “好啊沙书记,今天一定陪您过一个开心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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