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涯山

硬核人生不需遗憾

余生21

                                                      036

       李达康晚上回家听杏枝说,沙瑞金的车来了又走。

       李达康自顾自吃着夜宵似的晚饭,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他嗓子已经受不住说话时的震颤了,简单的吞咽都疼,一说话一股子血腥味,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杏枝坐在李达康对面看他狼吞虎咽吃了几口之后便动不下筷,她知道最近李达康诸事不顺,也替他难受。她一个几乎不看新闻的人都听说了京州拆迁的事情闹得凶,本想问两句帮李达康舒缓下心情。却突然想起李达康和她约定过,凡是政府的事,除非他提起,不然在家里要做到不谈不问。因此本想问问事情进展的她话到嘴边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李达康看看饭菜,又感受了下喉结滚动时的疼痛。只觉得呼吸时喉咙两侧的肉都在颤抖,终于再挺不住:“杏枝,给我拿点消炎药吧,嗓子疼。”

       一张口才发觉,这副嗓子基本已经说不出话。杏枝一听,连忙给他倒上温热的茶水,嘱咐他喝一点润润嗓子,忙不迭地去找药。

       李达康看着杏枝的背影,想着她所说的,沙瑞金的车来了停了又走了的样子。

      今天他挂掉沙瑞金的电话后便觉得无比疲惫。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沙瑞金不是个好的选择。他清醒地意识到两个人的不般配,不是性格上的不适合,而是身份与官职上的不适合。都说感情要纯粹才动人,可不谈现实不顾及身份的感情就像空中楼阁般,只能游赏不可定居。

       他和沙瑞金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李达康自己清楚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一种长久的、不会随着世易时移、风霜雪雨而改变的陪伴。是一种无论何时何地,能够坦诚相待的感情。

       但是面对沙瑞金他做不到,他要跟他说什么忧心事时,总是需要三思而行。他需要在乎沙瑞金的观点、需要在乎沙瑞金的意见,永远有一道名为身份的沟壑,那是上位者与下位者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以从不会在感情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的李达康,想通了就做了个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明天一早就公告对方。

       门铃却突然响起,李达康看了眼门口,已是夜里近零点。

       杏枝应声去开门,李达康坐在沙发上就着茶喝药,皱着眉想着这么晚了登门的一定不是好事,千万别再出什么差错,他已经要承受不起了。

       打开门。沙瑞金站在门口,背后是浓重的夜色。他黑色的夹克几乎要与身后的黑夜融为一体,他笑着问杏枝:“达康书记睡了吗?”



       一把温润沉厚的嗓音,让李达康捧着茶杯的手一抖,心里一缩,所有的情绪皱起来,霎时五味杂陈。

       李达康犹豫了下,走去门口迎他,哑声道:“这么晚了还过来?”

       沙瑞金侧身从李达康与门的缝隙里挤进门:“你不接电话,我只好过来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李达康回手关上门,用生硬的语气掩饰险些失控的情绪。不得不说,沙瑞金的突然拜访突然让李达康有些不知所措,刚才所思所想顿觉狼狈,准备好的分开有些难以出口。他看着沙瑞金极其不客气地走向饭桌,很自然地端起李达康动了几口的饭,就着已经凉了的菜扒了几大口。

       杏枝过来想给沙瑞金重新热一热饭菜,被他摆摆手阻止了。

       李达康示意杏枝不用管他,自己坐到沙瑞金对面看他狼吞虎咽,将刚才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暂且咽下:“没吃晚饭?”

       “我去新区看了一趟,大半天没吃饭了,本来想着明天早上解决,没想到过来还能蹭一顿。”沙瑞金抬头笑着看李达康,而后者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知道所有的事你都能处理好,”沙瑞金温和地笑,语速慢悠悠地也不急,“可不还是着急上火了?”他一进门就听出李达康嗓音的异样。

       “沙书记,”李达康觉得自己还是不能一时心软,准备好的话该说还是要说,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我有几句话想——”

      沙瑞金鼓着腮帮子吃东西,还没等李达康说完话便拧着眉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利落地打断了他将开口的话:“行了你别说话了,”朝着杏枝刚拿过来的口服液努努嘴,“嗓子都这样了,吃药。”

       李达康鼻尖忽地就有点酸,突然就没了第二次将话说出口的勇气。


       沙瑞金很是庆幸今晚没偷懒,忍着一身风尘疲惫过来了一趟,李达康的状态让人担心。

       网络舆论不比其他,处理起来比其他事件难度都大,何况这次出事出得蹊跷,这一直像是有人不断调整着风向煽着火,他问过李达康进度如何,他却迟迟给不出沙瑞金个答案,沙瑞金就更是急。

       吃过饭后沙瑞金又逼着他吃了个感冒药,说是预防。他说李达康这身体素质太差,天天坐办公室也不锻炼。李达康被他强迫地灌下药,嗓子里勉强打开个通道将药输送下去,疼得说不出来话。

       沙瑞金就笑了,他看看李达康那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知道他最近心烦,他心情也没好到哪去,但两个人总不能一起愁。李达康看着沙瑞金坐在他对面吃过饭,笑盈盈地掐了下他的脸:“让你有事跟我说,你说了吗?啊?”

       李达康厌烦地躲开他这个动作,白了沙瑞金一眼,张了张嘴想反驳。沙瑞金没给他留那个机会,一句话便说破了他的心思:“怎么?还把我当领导,出事只会瞒?”

       李达康这回闭了嘴,只是抬眼望着他。

       沙瑞金很自然地开着玩笑:“你见过同床共枕的领导么?”

       “我……”他一开口只剩下了气音,不过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总不能事事都跟你说吧。”他艰难地咽口唾沫:“何况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要的又不是你报喜不报忧,”沙瑞金笑容挂在嘴角,温柔的眉眼似乎看进他心里,“你的事我都爱听,以后有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

       说着便低下头看他垂着的眼:“明白没有?达康?”

       李达康没说话。

                                                  037

       抚慰好了他的情绪,沙瑞金临睡之前终于提起了正事:“达康,有几句话我得说,”沙瑞金坐在床沿,神情严肃,“一家寻常百姓的力量,不足以翻起这么大的浪。”

       李达康点头:“我知道。”

       “心里有谱吗?知道这事起源到底在哪么?”

       “不知道,”李达康说了实话,在沙瑞金说完他并不喜欢他报喜不报忧之后,他也略略放下心,尝试着跟沙瑞金说些本不该跟领导说的话。他话断断续续的哑得厉害,“江宿区区长已经找家属谈过了,当时那家态度很好,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万一最后这风转向你,有心理准备吗?”沙瑞金皱着眉看李达康,提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他今天也看到了那篇热度不低的文章,细数着的都是李达康的过往,金山、林城……

       “这么多年了,想让我下台的人都能排成队。”李达康苦笑,“见招拆招吧。”

       沙瑞金心中不忍看李达康这个笑容,忍不住伸手摸摸他乱翘的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

       李达康却忽地往后一侧身躲开,不解风情地斜眼扯着嘴角看他:“摸狗呢?”

       “……”

       “睡觉睡觉,这一天累死了。”沙瑞金知道李达康有所准备后略略放下心,伸手拽着一本正经的领带。

       李达康看着沙瑞金一件件脱衣服,最后只剩一条内裤爬上床,一身腱子肉蹭上来摔在被窝里,他摆出一副略微嫌弃的表情:“沙书记,您这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你总不能要求我睡觉时还得全副武装吧?”沙瑞金一把拉过被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李达康关了灯,躺在沙瑞金身边。

       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呼吸声交叠。

       “这样的生活多好。”沙瑞金感慨道,被子下握紧李达康的手,“踏实。”

       李达康任由他握,在这热度里心头一阵酸楚的愧疚,他有点庆幸刚才没将不可挽回的话说出去,不然现在手上就不会这么暖和,心里也不会像块石头落地一样踏实。

       自从政以来,从来没觉得这么安心过。

       沙瑞金握着他的手却仍觉不够,他突然侧身撑起身体,手轻轻掰过他的脸,唇便压了下来。

       李达康默默接受着他的亲吻,本来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可这人却突然推开沙瑞金,他一愣,往后一躲,怔怔地看着李达康坐起来解扣子。

       沙瑞金懵了,他吃惊地看李达康把脱下来的衬衫随手一扔,翻身覆上来推压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重量让床狠狠一震,紧接着他只觉得唇上一片狠戾的摩擦。

       李达康发疯一样吻他,那力度像是饿狼扑食羊羔的狠劲,沙瑞金只觉得自己的鼻尖唇角都蹭上了湿润。刚开始他还是享受着,但后来发现如果不叫停自己容易憋死,李达康延续了一贯的风格,凌厉、有效率,说吻就吻,干亲,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沙瑞金觉得大脑都快缺了氧,他扶着李达康的腰,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偏头躲开落下的唇,无奈道:“达康……达康,等会儿……”

       “我体内不自带氧气瓶的……”沙瑞金狠狠吸了几大口空气,笑起来看了看他身上骑坐着的人。

       李达康一歪头斜起嘴角笑了下,说话时还是一副气音:“要求还挺高。”

       热度一离开,就眷恋起来。沙瑞金眼神离开李达康的眼就开始往下飘,他手轻轻划过他小腹,抚摸过温热的身体。沙瑞金抿了抿唇,刚想将手继续往下探,却突然停住了,愣了半晌后才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懊悔:“失算了……”眼神留恋在李达康与自己身体相接的胯下:“东西没带……”

       “上次买的那凡士林还有么?”沙瑞金突然想起来上次的东西,眼睛放了光。

       “有个屁!”那么伤自尊的东西,李达康早扔了。      

       说完不愿意跟沙瑞金再废话,他低下头找了角度就是一个绵长的吻,按照沙瑞金的需要,一浅一深,留给他足够的呼吸空间,舌软软地交缠着他。

       沙瑞金带了笑意接受这个吻,垂着眼看近在咫尺的他,笑嘻嘻地掐了下他腰上的肉:“达康,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李达康闻言撑起身体离开沙瑞金的唇,两个人鼻尖对鼻尖不过十公分。沙瑞金在这漆黑的夏夜里望着他淡淡的眉眼,那漆黑的双眼中还是一百二十分的清醒。李达康好笑地看沙瑞金:“我觉得没有……”

       “……”

       说完便利索地从沙瑞金身上翻身下去,转向另一侧准备睡觉。本来也只是想弥补一下内心对沙瑞金的那点歉疚,累得要死哪有做点什么的兴致。

       李达康的兴致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沙瑞金被身上人突然的抽身离开闹得空虚,又被那句“我觉得没有”扎了心。

        只好一个人回味着刚刚还在怀里的体温,轻轻贴近李达康裸露的背,从背后抱住他,一副沉厚的嗓音带些若有若无的委屈:“没事,我爱你就行……”



       这已经是第二个不眠的夜晚,赵东来很少抽着烟想事情。

       湖畔小区发生的案件实在是蹊跷。

       一男一女驾着车以高速一脑袋扎进了湖畔小区楼下的超市里,车头撞得稀碎,玻璃渣和金属残骸崩得超市方圆几十米到处都是,在一片废墟中有两趟血迹顺着地面的坡度缓缓流出来,景象十分可怖。

       两个人当场死亡。整部车里能识别出来的随身物品只有一部损毁严重的手机。

       男子生前吸入过致幻类药物,事故发生时可能是药劲正猛。

       调查时发现手机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警方费了好大劲复原回来,有两条短信引人注意,一条是事发前几个小时刚刚删除的内容,还有一条是几个月前发送的,收件箱里还有几条零零散散的通讯记录,能看出来短信的交流一直在继续。

       最新的那条大意是山水集团出事了,刘庆祝被灭口,他不想步刘庆祝后尘。

       旧的那条是警告,说事情这么办下去迟早会出事,当初不靠别人的话路会比现在走得稳,现在抽身还不晚。

       收件人都是远大现今的董事长付河东。

       赵东来借着这条线索粗略地查了一下远大集团,初一调查便发现疑点颇多。远大的创始人付河东和王峰廷是以放贷起家,中间发生过一次巨大变故,搞得差点破产。可却在一零年前后事业突然峰回路转,投入百万注册了现今这个公司,也同时追讨回了大部分的账。

       如今死的这个人就是共同创立远大集团的两个人之一,王峰廷,他是付河东在部队时的战友,转业回来之后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据远大的人说他和付河东好得像是一个人,基本付河东说什么他都听,都无条件地照办,并不像短信里两个人所表现的那样矛盾颇深。

    

       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主导了这样的惨剧。

       赵东来并不相信是意外,这种种迹象都证明这是一场蹩脚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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