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涯山

硬核人生不需遗憾

余生92

                                                177

       这注定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沙瑞金失了眠,李达康也没能睡着。

       方韦睁着眼睛不知如何进入梦乡;章青曼在李达康怀里,他的怀抱由紧变松,最后一点两人间的温度也消失不见,她在这夏末的夜里居然冷得无法入睡。

       半夜的时候,她闭着眼,感受到身边的人慢慢放开她,轻轻抽出手,掀开被子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她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后消失不见。

       李达康下楼,在一片黑暗中点了根烟,微茫的火星将黑暗划出一道口子。他夹着烟,掏出深夜里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屏幕上“沙”字上是临近两点的时间。

       沙瑞金也抽着烟,他闭着眼坐在静寂的气氛中,感受着唇齿间那温热的辣味,乳白色的雾气遗留在唇上,绵软的虚幻像是李达康的气味。他轻轻握着手机听着接通的电话那头清冷的一声:“喂?”

       “达康。”沙瑞金只叫了他一声,这一声叫得缓慢而清晰,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将一切复杂都化为两个简简单单的字。烟气弥漫上来,染白了最后的那点代表着过去的黑发,李达康听到他平静的话,“对不起。”

       没有身为省委书记的威严,也没有“沙瑞金”的沉稳自信,他这一刻只是个普通人。刚开始陈岩石将他抱回来的时候,在沙家坝漫天尘土中走回来,他年轻的眉眼在一片尘沙中弯出了和蔼的笑:“这孩子长得真好。”他就拘谨地跟着陈岩石回了家,从此开始了名为沙瑞金的一生。

       他干过很多漂亮的事,譬如扶贫助老、修城建路,譬如抓贪惩恶、涤荡人心。他有很多优点,譬如头脑过人、聪明理智,譬如为人正直、处事正派。沙瑞金一直以为天下事只要他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可自从做了一件错事后,他总算是看明白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囚困在牢笼之中无法挣脱的,普通人。

       世上不存在心想事成的人,也不存在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定律,更不存在只要秉持正义就能除尽邪风的剑。同时,也没有想爱就能爱的人。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不打算表示接受或者原谅。其实就算原谅了沙瑞金又怎样,于事无补,他也是一样的回不了头。

       “如果有一天出了事,”沙瑞金也没打算听到他的回答,这一辈子他欠他,他怎么补偿都不多,“我陪你坐牢。”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本想说些什么,可却忍不住笑了,一把沙哑的烟嗓终于开了口:“沙瑞金,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句实话?”

       烟头燎到了手指,本能地手里一抖。沙瑞金望着地上那落下的火星,电话那边满溢的绝望像是留在他手指上的烫,不停地在皮肤上跳着作痛:“你要是真想跟我说什么……我不用你道歉,我就想听你坦诚地跟我说一句,你骗了我,行不行?”

       话筒里啪地一声。

       

       方韦在床上滚出了一身汗,最后无奈地爬起来。反正也睡不着,索性不再努力。

       电话在这样不眠的深夜里响起,让他心里一惊。心跳的速度陡然增加,方韦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惊慌。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接起电话:“修文。”

       “小韦……”何修文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我没能帮你把东西要回来,我直说了,她不给我。”

       方韦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反正他也没在何修文身上押上太大赌注,因此也没太过失望:“没事,我自己来吧。”

       说着便要挂电话。

       何修文却叫住了他:“青曼结婚了……你知道这事吗?”

       方韦一愣:“啊?”

       “算了,”何修文约莫着他也不应该知道这事,只是话滚了两圈出了口,“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国,我要见见你,也要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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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清晨,阳光大好,像是要将整个城市灼透。

        沙瑞金刚进省委,就引来一群惊讶的目光。他浑然不觉,大踏步地走进办公室。小白看到他时嘴都合不拢了,他揉了揉眼睛换了个站的位置,确定自己眼睛没花、光线也对。

        “书记……”他盯着沙瑞金一夜之间几乎全白的头发,“您……”

        沙瑞金朝他笑笑,面容是从没有过的惨淡。他看了看小白呆呆的表情:“官员不能显出老态,是吧?”

        他自嘲地笑,低声说了句:“没事,反正这官我也不想当了。”

        

       赵东来一大早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来了省委,说要找沙瑞金汇报一些情况。

       小白看了赵东来一眼,暗自纳闷这不是越级么……然而还是如实报告了,沙瑞金听了赵东来这名字紧了紧眉,想着该来的总会来:“让他进来吧。”

       赵东来一进门,吃了一惊。他看到案桌后那白发苍苍的头发,他进来的那一刻沙瑞金刚把手里的烟按在新拿来的烟灰缸里。

       赵东来突然觉得沙瑞金和李达康很像。

       沙瑞金对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十指交握:“说吧,怎么了。”

       落座在他对面的人紧张地搓了搓手,赵东来昨晚想了一夜,他觉得自己不能和侯亮平这么胡闹下去,将帅无意,兵卒闹得再凶也是兵卒。他不太相信以自己和侯亮平的力量能同时扳倒沙瑞金和李达康,就算是将沙瑞金摘出去,光一个李达康,就够他俩喝一壶,这么瞎胡闹到最后不一定倒台的是谁。

       赵东来想了想侯亮平身后那最高检的背景,人家至少曾经是个京官,靠山有北京的领导。而自己可是在汉东这片土壤上土生土长的官员,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汉东,他身后的靠山无他,就是那个侯亮平想调查的人……这让赵东来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觉得自己像是被侯亮平的正义感绑架。

       想来想去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他得问问沙瑞金的态度,如果沙瑞金真的不想他们来管这件事,那自己也聪明点,不当这个出头鸟。

       问的自然不能是邮件的事,突破点在李达康,只要搞清楚沙瑞金对李达康的态度,他心里就有谱了。

       于是便搓着手,谨慎地开了口:“沙书记……我今天来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他有些犹豫这话到底怎么说。

       “支吾什么?”沙瑞金似乎已经明白了赵东来要说什么。

       “是……”赵东来一狠心,“……李达康书记。”

       沙瑞金没觉得惊讶,甚至在他说出“李达康”这三个字后沙瑞金像是松了口气,他向后倚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叹了口气:“说吧。”

       “公安最近在调查一件凶杀案,”赵东来简单跟沙瑞金说了下湖畔小区案子已掌握的信息,然后将话转移到陈定屿身上,“这个人在三四天前失踪了,公安有关部门一直在找。”

       赵东来说到这时突然停了一下,他瞄了下沙瑞金的反应,希望能从他的神情上读出一些信息。但后者仍然是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轻仰在办公椅中。

       他停顿的时间有点长,沙瑞金闭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说。”

       “刚才跟您说的那个人,陈定屿,似乎他最后一面见的人是……”赵东来说到这觉得自己的描述不够准确,又换了种说法,“我们去排查了道路系统的监控,查了下近期有没有可疑车辆出入京州,然后在监控里……陈定屿失踪那晚,有个人在他身边,是……”还是说不下去。

       沙瑞金却直接接上了他的话:“李达康。”那不是个问句,而是个陈述句。

       他睁开眼淡淡地望着赵东来:“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赵东来摸不清沙瑞金的想法,不敢妄下定论,“按理来讲是要对有关人员进行调查,可李书记的身份……这么做的话影响不大好,所以今儿才想着来省委问一下您。”

       “让我给你拿个主意是吧,”沙瑞金从抽屉里摸出包烟,点上一根叼在嘴里,抬眼看看赵东来一直观察他的目光,忽地笑了,“我要是说这对他确实影响不好,让你先不查呢?”

       赵东来一怔。他没想到会得到态度这么鲜明的回答。

       沙瑞金望着他怔住的样子却是低着眼笑意更浓,嘴角讽刺的意味也更烈,他狠狠抽了口烟:“对我这个回答不满意的话,那就去查吧。”

       赵东来一听这明显带着情绪的话,不禁紧张起来,想对沙瑞金表示一下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后者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沙瑞金抬起眼十分复杂地笑了,一头花白衬得整个人没有了平常的柔和,全是莫名的杀气:“你查吧,查完告诉我结果。”

       话说完沙瑞金起身拿着包烟就出了门,没留给赵东来说话的机会。


       田国富等了一天,以为沙瑞金今天会给他打电话,约他谈谈。可从早到晚他都没能得到消息,桌上的电话安安静静。

       夜幕四合,他决定不再等了。田国富对邮件里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思前想后最终制定了一套方案,将沙瑞金瞒了个严实——既然他不问,那他就不再汇报了,何况矛头也不是直接指向李达康。

       他决定从章青曼这个人入手。

       田国富查了一下她和李达康在照片中所在的那辆车,车隶属于远大集团——这就可以成为纪委介入调查的理由。他立刻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同志,说手脚要轻要快,去找章青曼。

       

       方韦看了下时间,瞧了瞧愈渐黑暗的夜色,给李达康打了个电话:“我已经到了。”

       五分钟后李达康提着公文包,没有上自己的专车,他坐在了方韦的副驾驶,上车后先点了一根烟,长长吐了口气,仰靠在座位上认真看了看市委的办公楼: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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