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涯山

硬核人生不需遗憾

潮头之上 1



        京州下了一场十年未遇的大雨,雨点砸在地上,留下半个拳头大的水印。

        大雨下了只十分钟,街道上的雨水就累积到了一个可怕的厚度,将路边排水的沟渠都填满了。汹涌的水流洗刷过街道,将路上的泥石都一起带走,浑浊的泥水乌乌泱泱地奔腾而去。

        李达康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这场暴雨,他已经看不清楚外面的景物,目之所及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从地面上凭空升腾起了一阵浓稠的烟雾,将楼宇建筑,将草木树石一起包裹起来,成为混浊的一团。

        赵立春也随着他一起望去。起初是瞧着窗外的景色,后来目光就移向了他对面那个看向窗外的人。

        李达康的办公桌在赵立春对面,是临时支起来的一个小架子,桌子下为了适应李达康的身高还垫了几本书。秘书处漏雨,今儿这场大雨终究是完胜了薄弱的屋顶,雨水在天花板上聚成了一大片,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李达康的位置就成了重灾区,无奈地将所有的书籍资料搬到了走廊,赵立春去开会时正巧经过门前,看到了这一幕,顺手就将这人捡回了办公室。

        赵立春不是个轻易表露善良的人,也不习惯对他下属有什么特别的关心。全市委上上下下都知道他这个特点,这领导除了在必要场合里表现出“关心”和“爱护”来装装场面,其他时候话都懒得说,跟谁都是冷着张脸。

        所以赵立春在李达康面前停住时后者感到很惊讶。他正蹲着用纸巾擦着书,眼前凭空就多了双皮鞋,一抬头就是赵立春棱角分明的脸,浓眉下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李达康,是这名字吧?”

        一道雷刚好自天边滚滚而来,阴天里异常昏暗的走廊里无法看清人脸上太细微的表情。李达康一抬头就看到一张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脸,那眉目和神情让他吓了一跳,他慌忙站起来:“赵书记。”

        被叫了官职的人上下扫了眼李达康,紧接着就招呼了声身后的秘书,一指地上散落的书籍文件,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细金框眼镜:“帮他收拾,放我办公室。”

        赵立春亲自将房间角落里的饮水机往旁边挪了点,让李达康得以放得下他的一堆书。

       李达康坐下之后就没静下心过,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承受着赵立春不时扫过来的目光,在惹人心烦的雨声中压力颇大。他不太善于找话题跟人聊天,何况是面对着于他而言一无所知的赵立春。沉默在房间中盘旋,这让李达康觉得时间流动得很慢。他不禁有些急躁,想要让这场雨下得快一点。

        赵立春熟练地给自己点上根烟,眼神一直没离开李达康,他看着那人焦躁地看看窗外,又不时将目光收在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想了想,简单猜测了一下李达康的心思,就叫了他一声:“哎。”

        李达康被这声叫得一愣。

        赵立春吐出口烟,转着手里的笔,语调悠然:“我这抽烟随意,不用憋着。”

        李达康摆摆手,赶忙露出个笑容:“谢谢书记关心,我不会抽烟。”

        赵立春听了这话似乎有几分吃惊,他看着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一偏头忽地就笑了:“还是太年轻。”

        赵立春不会捡一个对自己没有用的人回来,他向来有的放矢,不然怕是李达康被淹死都跟他无关。

        他对李达康这名字有印象,上次市长孙良治戴着副老花镜,对着一本京州市徐山区规划方案啧啧赞叹,说这年轻人是个人才,思路新奇,且有长远眼光,以后是可塑之才。

        可惜自己老了,在这任上待不了多久了,也就把方案给了赵立春看,说这同志你以后准能用得上。

        赵立春把东西带回办公室,没上心地翻看了几眼,却就认了真。

       方案是一份十分详细的规划,但显然还不是完成品。孙良治当初跟他说的也是他那天去秘书处转悠,偶然看到个年轻人在伏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勾画着地图,他走到他身边时那人也没发现,直到孙良治蹙眉将他的手从桌子上拿开,要求看看他“不务正业”地搞的东西时,年轻人才感觉出孙良治的靠近,猛地一抬头。

        孙良治对李达康当时正在勾画的地图很感兴趣,起初本以为是他喜欢涂涂画画的个人爱好,可看了两眼后就收住了笑意,朝他要了那还没写完的方案,说要看看。

        这方案就这么到了赵立春手里。

        那是个与建设规划的主流思想不太一样的方案,说要将企业郊区化,城市以绿化严格分区。将绿化与生态放成了重中之重,提出了“一带二轴三块四纵横”的构想。

        落实到地面上就是将横贯京州的那条江沿堤岸绿化,形成一“玉带”;然后以京州徐山区原有的散落在蒙山路南和祁阳路北的防护林连起来,为东西绿轴,再拓宽高横路至桐乡街的绿化带,形成南北绿轴;以徐山区的三处古建为“三块”,均衡落置于一片绿网之中。最后将道路重新规划,将主干道拓宽,支路重新规划,形成“四纵横”中“两纵两横”的路网。

        方案后还将每处景点或者道路节点细化,以京州徐山独有的人文特质,将一片青绿抹上了徐山独有的味道。赵立春看着他草草勾画的地图,似乎就能看到眼前青山绿水,花簇围抱的模样。

        李达康也没含蓄,方案的最后,将整个徐山区定位成了“汉东风景示范区”,要作为全国范围内城市规划改革的先锋。

        且或许因为是半成品,这方案最后还有几句随笔,潦草而飞舞地写下:纸有长宽,笔墨无矩;地有方圆,山水无限。

        一份方案下来,是满溢的思想和野心,让赵立春十分震撼。

        他前天看完的这份方案,跟孙良治探讨了一下,后者想把李达康放到规划局去,但赵立春没让。他想了又想说这人放规划局去可惜了,就方案中展现出来的这个带棱的傲气性子放那儿去估计就埋没了,同行最妒才。

        孙良治笑说这人还没见到,赵书记就开始护着了,然后就品着茶说那就放个你能看得见的地方,总之这人错不了。

        赵立春想了两天,之后看着自己现任大秘就开始发呆。最后他挑了他秘书两天的毛病,期间因为发言稿上的一件小事发了一次大火,年轻的男人吓得哆哆嗦嗦,给他倒茶时手都是抖的。

        继而,就是一场大雨,疯狂而汹涌地洗刷了京州。

        冲走了泥石,也将李达康顺利地冲出了秘书处。


        李达康听着赵立春这句“还是太年轻”皱了下眉,有些尴尬地笑了。

        笑容一展开,眉眼清淡地弯起来。

        赵立春盯着那副略带腼腆的笑容看了一会儿,将嘴里的半截烟拿下来摁在了烟灰缸里就起了身。

        李达康眼看着赵立春一步一步走过来,手心里忽地就冒了一层汗。

        赵立春经常冷着一张脸,周身都萦绕着一种威压十足的气势,伴着窗外雷鸣闪电,落下的每一步都好像有十分的力度。

        他走过来靠在他桌边,随手捻起他桌上放着的文件,看了两眼他的字,和那份方案上如出一辙,一样的棱角尖锐,一折一提都是不遮掩的锋利。

        赵立春低头看了看李达康,那张脸还很清秀,看他的眼神里有几分恭敬,也有一分畏惧,跟文章中展现出的天不怕地不怕多少有些差别。

        他放下稿子,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盒,刷地擦出了火,又狠又快。

        李达康听说过赵立春某些爱好的另类,比如用火柴点烟,多年留下的习惯。

        他微蹙着眉看着赵立春,不知道他靠在自己桌子边要说些什么,只是隐隐担心他再这么靠下去,桌脚下那几本书还能不能撑得住。

      “徐山区那份方案,我看了。”赵立春说得似乎漫不经心。

     “方案做得还行,还能更好。”

        自然是不会说他惊艳了自己。

       赵立春说完话后就观察着李达康的表情,本以为会得到一个笑盈盈的感谢,却没想到一谈到方案,李达康居然有些窘迫:“孙市长拿走的时候我还没做完,是还能够更好,当时好多想法还不成熟……”

       居然真就顺着他的意思,说还能够更好。赵立春面对这种特别的回答,牵起嘴角摇摇头笑意更深:“是太年轻了。”

       这是第二次说他年轻。

    “以后跟着我,怎么样?”略显突兀的问题,问得李达康一愣。

        赵立春还是第一次,面对一个官职比自己低很多的人用了询问的语气,他想了又想,觉得面前年轻人的特别值得他破一次例,也似乎值得他换个秘书,动一动麻烦的人事。

        李达康对赵立春的意思半懂不懂:“能跟着书记是我的荣幸。”

      “跟着我可是很累,能挺住吗?”

      “能,”李达康回答得很简略,“能跟着赵书记学习,什么苦都能吃。”

        赵立春笑着盯着李达康看了一会儿,接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呼出一团乳白色的烟雾。接着将嘴里抽了两口的烟拿下来,滤嘴冲着李达康:“那先从这个学起吧,褪一褪身上这股子年轻味儿。”

        他笑着看他,将金框眼镜拿下来揣回兜里。

        那斯文散尽后,目光中全是能看透人心的力度。

        李达康想了两秒,慢慢伸出手接住了那根烟,学着赵立春的模样抽了一口。

        绵绸的热辣灌入口腔。

        赵立春本来还有点犹豫,觉得直接提他当自己秘书有些太过着急,可这有几分动摇的心思在李达康拧着眉吐出第一口烟时就坚定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他偏着头。

        李达康看看手里的烟,滤嘴中心发黄,他不喜欢香烟的味道,但可预见地,自己将会在赵立春的督促下对这本没什么兴趣的东西成瘾。

        既然如此,就要学着接受。

        这一场瘾背后,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还不错,挺好的……”

      “谢谢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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