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涯山

硬核人生不需遗憾

配合

我这一辈子啊,就没有跟你拧着来的习惯。



01

人老了,总会有这一天。


李达康将诊断书放在沙瑞金面前,退休的第一年,他平静地跟他说,以前那些答应他的事,他怕是做不到了。


工作忙时常说闲下来就带沙瑞金去京州本地人最常去的小店,在圻南街,店铺不大,门脸不起眼,没什么珍贵的食材,可他们家就是有那样的魔力,能让本地人吃上他家的东西就觉得回了家,能让外地人慕名而来,不惜几个小时的车程,为一口吃食。


李达康说,那家的所有菜都做得很地道,他很喜欢那儿的烧鹅,很香。


当时看着他笑的人如今愣在沙发上,握着那张纸红了眼眶,沙瑞金冲着那张纸摇头,努力想忍住眼泪却说什么都控制不了,李达康看着他满脸泪水地抬起头,笑容勉强,却仍然是他熟悉的温和,他说不重要,你答应过的我的事,在我心里早就已经做到了。


说完就将人拉进怀里,沙瑞金仰着头,望着窗外八月的天,蝉鸣声噪,一切都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


他说我们明天就去医院,我一会儿就让人收拾东西。


李达康在他怀里却笑了,他说如果我还有治疗的希望,不用你说我就去医院了……你应该明白,因为你在,我比谁都想要时间。


他的笑容很静,他摸了摸沙瑞金几乎挑不出青丝的发。时间是太快了,他认识他时,他还是一头黑发,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跟他握手。


你先去发令,等你回来,我们再赛。


一声令下,就像故事的开篇。


一晃神,就是十几个春秋。退休后顺着李达康的意思回了汉东,他说自己要埋在这片土地上,汉东,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沙瑞金握着他的手:都听你的。


搬家时热热闹闹,年纪不小的人了,却有种开启新生活的希望。然而不巧的是,住所落定后的第一顿饭就引得李达康吐到了半夜,沙瑞金给他拿来药,自那天开始就催着李达康让他去检查身体,他说你那胃都疼了多久了,赶紧去查。


李达康刚开始不同意,他说每年都会定期体检,不必要自己特意去一次。


人去了医院,总能被挑出毛病,干吗闲着没事自己添堵?不去。


十几年,沙瑞金向来随着他,只有这一次坚持,他说绑也要把你绑过去,小病拖成大病的时候,后悔都晚了。


李达康犟,拧巴了两天后硬生生把沙瑞金一起拉去了医院,他说既然要查,你也别想逃。让医生说说,咱俩之间谁能把谁送走。


沙瑞金拗不过他,只能跟着去,他十分无奈:你岁数小,要是活得还不比我长,说不过去。


又突然正儿八经地拉住李达康:我在这世界上只惦记一个人,就是你,我会努力陪你活着。


正经过后便是嬉笑,眉一挑:我一定会先走,抓住任何可以走的机会,到时候化成魂魄看着你为我撕心裂肺,那一定有趣。


意料之中挨了李达康一拳,咣地锤在他肩膀上,他瞪着沙瑞金:放什么屁呢?!


李达康帮沙瑞金抹去脸上的泪,静静地盯着沙瑞金看了好一会儿,眉目还和他认识他那时候一样,皱纹也没能将那股凌厉的气息掩藏。


我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也不短,别哭了……


你不是说要陪我活着吗?能陪一天是一天,每天都得高高兴兴的……沙瑞金,好歹你也曾经代表过国家形象,顶天立地一人,能不哭了吗?


沙瑞金闭着眼随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最终侧脸贴着他掌心不愿离开。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前在汉东共度的那两年是我最想珍藏的岁月,可那时候顾忌太多,有时候见一面说句话都要躲躲藏藏。后来……我到了北京,几年里一共也没见你几面,只能靠着电流沟通,在屏幕上看到你越来越白的发。


你老了,我也老了,岁月留不住,但也带走了不自在,总会有那么一天,会褪下所有顾忌,重新做回一个普通人,拥有普通人平凡的生活。


虽然很难,可还是想和死神来一次讨价还价。


02

按李达康的说法,他本来打算瞒住所有人,但现在选择告诉沙瑞金而不是瞒着他的原因很简单,他担心自己忽然间就走了,他会崩溃。


他太了解沙瑞金,看起来十分坚强的人,心里却有极度的不安全感。十二年前的春节是两个人唯一一次一同度过的安然假期,也是第一次,尝试着睡在对方身边。


飘飘扬扬的大雪中红彤彤的灯笼连成了灯海,一床棉被厚实地压在两个人身上,但李达康还是觉得冷。沙瑞金想了想,捧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他说全身上下我只有这儿最暖和。


他闭着眼蜷着身体安静地待在他身边,那时李达康还放不开,对突如其来的温暖无所适从,对着近在咫尺的人不好意思说话,闭上眼就准备睡觉。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沙瑞金叹了口气,额头上便落下一个热乎乎的印记,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怕吵到他所以压得很低:我只有你,一定要陪我走完这辈子。


时针快走到了二,李达康爬起来,他向来有这样的习惯,这个时间段总是会醒,抽两根烟再去接着睡。然而他站在窗前刚点上第一根烟,就听到了卧室里传来的呼唤声,那声音居然带了几分错愕和恐惧,紧接着就是一阵下床的窸窣声。


推门的声响不小,李达康困惑地看着慌里慌张的沙瑞金:做噩梦了?


那份紧张在看到李达康后才平复下来。沙瑞金摇头,他没有解释,只问他怎么还有这样的习惯,一会儿还能睡得着吗?


李达康的睡眠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沙瑞金后半夜睡得就没那么踏实了。他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身边的人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见李达康醒了目光便移到他眉间,眼神里满满的疲惫。


沙瑞金皱着眉闭上眼,他说我很困,就是睡不着。


如果半夜一定要去抽根烟,那以后就在床上抽……别出去,不然我就睡不着了。


他没明说,李达康却心细地察觉到些什么。为了确认自己想法的正误,偶尔他会表现出一些将离开的预兆,无一例外地总会引起沙瑞金严重的焦灼。


李达康点破过一次,他坐在沙瑞金身边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紧缺安全感。后者一阵沉默,然后利索地反驳了他,很是要面子的一个人打死都不承认。李达康不喜欢不诚实的人,他装作严肃地说你不坦诚那我可走了,说完就要去拿外套。


沙瑞金憋了半天,直到他手碰到外套的那一刻才不情愿地开口:就算是吧……


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我就是自己生活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在身边……对我来说是个稀罕事。


这样的人,要是有一天自己毫无预兆地走了,李达康想象不到他会是什么状态。


可是这样的人,似乎从没将两个人的角色调换想过——要是有一天他走了,李达康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有走的机会时毫不留恋,那么人若有魂魄,还能存留于世间,会看到怎样的一个他。


03

沙瑞金用了一个礼拜去消化这张诊断书,这一星期他过得很恍惚,有时候戴着老花镜跟医护人员讨论着胃癌病人的食谱,就红了眼眶,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


李达康比他坦然得多,向来对自己身体不甚在意的人积极地谨遵医嘱,容易导致加重的事一样都不做,甚至连烟都戒了,他笑着跟他说你现在终于可以摆脱二手烟的困扰了。


七天有多久,好像久得都看不到尽头。大脑中记忆的存储空间开始变得不够用,想努力记住李达康的每一句话,可老是忘。


忘着忘着好像就麻木了,沙瑞金每天面对着没事人似的李达康,也更愿意把这噩耗当成一场梦,醒来之后现实生活仍要继续。


好好继续。


又是清淡到极点的汤,保姆盛好了放在桌子上,沙瑞金没什么食欲,动了一口便喝不下去,李达康看看那剩下大半碗的东西,皱着眉曲起食指敲敲桌子:只吃那么点怎么行。


沙瑞金没回答也没有继续的意思,李达康咚地一声放下碗:那我也不吃了,一起饿着。


像赌气一样。沙瑞金听了,赶忙就拾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李达康却拦着,他说也注意量,别硬吃。沙瑞金点着头给李达康夹菜,红着眼圈勉强笑了:你要好好吃饭,这样才能好起来。


李达康笑着应,囫囵着咬着嘴里的东西。喝汤时碗都要扣到了脸上,借着阴影制止住眼眶里即将滚落的泪,放下餐具时还是那副笑脸:你得陪我,不然我连吃饭都没动力。


好,好,陪你。沙瑞金点头。


也不能过得苦兮兮的,要高兴点,以前的日子过得太压抑,好不容易熬到了退休,我想开心点。


沙瑞金依然点头。然后点着头就笑了,他拍了拍肚子:说不定我能陪你走,最近胃疼得也有点厉害。


李达康手里顿了一下,接着就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有他一贯的风格,他瞪沙瑞金:又放屁。


说完话后便沉默了。李达康盯着沙瑞金碗里的汤水发呆,看着他右手捂着胃,勉强吞咽着食物,连汤都得酝酿好久才敢咽下去,近来他明显消瘦,硬撑起来的精神气在憔悴的面容下艰难维持。


李达康看得心疼,他轻轻拍了拍沙瑞金的手:“不饿就行,也别吃太多。”


似乎是应了李达康的要求,接下来的日子里,沙瑞金的心情明显不再那么压抑,在李达康像模像样地鼓捣院子里那几棵花草的时候,他就坐在花圃旁晒太阳。


达康,你前一阵子埋下去的种子发芽没有?


李达康皱着眉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埋种子了?


反问没有回答,沙瑞金的注意力被远处高低错落的城市天际线所吸引,他眯着眼看那堆奇形怪状的建筑。


京州是越来越好了,从李达康那一任开始大幅度地腾飞,到了这一代,已经可以媲美北上。


只不过。


达康,你觉不觉得重建的那个会展中心太高了?看起来不太和谐,脑袋上凸出一块不好看。


达康,艺术文化中心的那个形状,你真的不觉得它有点别扭?像个锅盖。


达康,要是你当年听我的话,把……哎,左脚踩苗了!


李达康无奈地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抬起脚心疼地看看那被踩趴了的苗,扭过头瞥了眼被刚沙瑞金批评了的建筑,对苗的心疼和对他啰嗦的不满累积在一起:那不是挺好的吗!会展中心哪高了?


艺术文化中心那锅盖在建筑界得了不少奖,你品位不够不懂欣赏,别怪人家。


……我当年幸亏没听你的话,不然这锅盖就没了!


挨条怼回去之后便戴着手套叉着腰,批评没停,说你看看你,一副旧社会老地主的派头,看我忙活这么久都不来帮把手。


沙瑞金笑眯眯地闭上眼:我不会摆弄这些玩意儿,能者多劳,达康辛苦了。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李达康啧了一声:我认识你之后,多干了不少活。他不指望他帮忙,弯下腰继续侍弄着花圃里的几株栀子。


嘴上抱怨,嘴角却挂着笑。可当余光瞥着沙瑞金默默起身弯着腰拖沓地走回房间里,却手一顿,叶子因这一抖扯落了两片。


04

暑气渐浓,但年纪大了对冷暖交替也不怎么敏感。


沙瑞金抱着人也不嫌热,困倦中迷迷糊糊地:达康,有一件事,我特别后悔。


李达康其实被他捂得一身汗,但也没舍得挣开:什么事?


我当初有机会能调到汉东,但是考虑到赵立春,我没来……想想真是后悔,我要是当年调过来,能早很多年认识你。


李达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当时有欧阳菁,咱俩没戏。


沙瑞金被扎了一刀,一副受伤的委屈模样:我不值得你出轨吗?


一声李达康式冷笑,哼地一声,他再补一刀:你来汉东时要不是省委书记,咱俩也没戏。


被扎了两刀的人彻底伤了心,沙瑞金突然伸手掐住怀里人的脸:合着你爱的是省委书记不是我。


李达康被掐疼了,他一把打下去脸上那只爪子,揉了揉脸一挑眉:胆子大了啊沙瑞金,居然跟我动手动脚。


说完就要把这一下还回去,却冷不丁地看着人掀开被,拖鞋都来不及穿,火急火燎地往洗手间跑,脚步虚浮,像是下一步就会倒下。


李达康立刻翻身下床,仅仅到洗手间的几步里,泪就蓄了眼眶,沙瑞金本想关门,但架不住李达康坚持地顶着门,那双眼直直盯着他。沙瑞金无奈看了他一眼,呕吐感翻涌而来,来不及再掩饰,扶着洗手池不断呕吐出消化不下去的食物。夹杂着咖啡色的血,在白瓷壁上留下黯淡的痕迹。


他迅速打开水龙头将血迹冲下去,抬起头在镜子里看他身后满脸泪水的人。


我怎么比你,还像个病人。


你别哭啊。


沙瑞金擦净嘴角残余的污秽,脸色苍白但仍带笑意,朝李达康张开臂:说好陪你活着,我不食言,别哭。


05

从确定关系起,沙瑞金就神经质地反复强调,什么事都不能瞒他,不能骗他,要对他绝对坦诚,绝对真实。


李达康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也尽力去做,但他却只能保证大事上不骗他不瞒他,这个大事的范围包括了工作上的所有决策。偏偏就把本人从这大事里摘出去,摘得干干净净。


他不爱事无巨细地跟沙瑞金说,也不喜欢听唠叨,那么细节上就掺了无数为避麻烦的谎言。沙瑞金虽然机智地跟他秘书保持联系,但这间谍小金当得不踏实,最后还是跟李达康如实说了。


卧底倒戈,就变成了瞒沙瑞金的第二道门。从抽烟的小事,到生命安全的大事,事事都瞒着沙瑞金,不肯让他为这些李达康认为的细节啰嗦哪怕一句。


最严重的一件是李达康去贫困村落视察时,发展不起来的村落总是有交通不利的共性。崎岖的山道上车子拐得很小心,但架不住李达康盯着手表一再催说快点。新换的司机还年轻,怕耽误了领导的大事,冒险地加快速度。车轮下尘土飞扬,转过三四个小弯时惯性地觉得下一个还是这样的弯路,可方向盘打过去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U字形的弯,一脚刹车,车蹿出去时狠狠一收,可也没刹住,车头与护栏进行了一次结结实实的亲吻。坐在副驾驶的小金脸都白了,从他这个角度看出去,没有路,车头下是百米高的悬崖。


李达康也吓得不轻,车里的三个人呆呆地待了半天,直到后面随行的车辆跟上来,把李达康从后车座里接出来时,他才回过神。


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那一下剧烈的撞击里,手腕挫伤在与前座椅的猛烈碰撞中,很快便肿起了一大片。


连续几天,李达康写字都吃力。但跟沙瑞金报的还是平安。甚至这件事他提都没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很多地方还是落后,得改,之后便没了下文。


然而他受伤的消息不难被知道,随行的又不止小金一个。仅仅三四天后,沙瑞金的电话就打了回来,话筒里向来温柔的声音里此刻燃着怒火,他说我说没说过,无论什么事,不要骗我,不要瞒我。


只那一次发了火,音量颇大,手机放在桌面上,不开免提都能听得到人在说什么。


沙瑞金跟他堵了好几天气,具体表现在于无论俩人谈着什么话题,都能被拽到这件事上来。李达康十分无语,于是后来就再没说过假话——他发现瞒着他会迎来更麻烦的结果。


直到这一次。


躺在沙瑞金身边,近些天来硬装出的一副轻松模样终于垮掉,闭上眼陷入无限的绝望。


我不是想骗你,只是在骗自己,我多希望我说的是事实。谁说生病不是种幸福,不是命运最后的偏爱。生了病,就不用担心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没有了你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啊。


06

没有戳破。


沙瑞金还是嘱咐他多吃点,说这样的话,病会好得快一点。


自己也勉强吃一点,虽然抬起手时都虚弱,但还坚持地为李达康盛了汤:我吃不下了……你替我多吃点,别浪费。


每次为了与眼眶的酸痛抗衡,李达康都听话地接过他手里的食物,把肚子吃得滚圆。


时间快得不可思议,比之前十几年里的任何日子过得都快。仅仅就几天,沙瑞金窝在藤椅里,说话都有些艰难,但还是坚持地冲李达康喊:那锅盖就是不好看,搞建筑的都怎么想的,这也能评上奖?


李达康继续回以白眼。


沙瑞金走动困难,李达康就把一盆刚长出来的苗放在藤椅边的小木桌上,绿油油的一小棵。


沙瑞金对花草没喜好,还埋怨那东西碍了他放茶壶,嫌弃地将东西往桌边挤,努力了半天被李达康一眼瞪回来。却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看着沙瑞金眼睛一亮:发芽了。


什么东西发芽了?


西瓜。你那天随手埋的西瓜籽。


我对所有观赏类植物都不感兴趣,只喜欢能结果的,最好结出来的果子还能吃。你要是愿意,把那苗给我装盆里,拿过来。


李达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确实有棵小苗,圆圆地长了一个叶:哪有在盆里种西瓜的?


不过即使这么说着,李达康还是找了个大一点的花盆,将那颗翠绿色的小苗移到了里面,给沙瑞金捧到了面前。


你要的西瓜。


07

你要的西瓜。


这是李达康在家里跟沙瑞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的过程紧张又绝望,他端着盆抬起头,人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被送到医院,连续几天的昏迷不醒。


李达康又见到了那个医生,不久前刚见过的人,那时候他扶了下眼镜,尽力委婉地跟李达康说不需要手术了,癌细胞扩散到了锁骨,已经没有治疗价值了。


时日无多,但好在不会很疼。


沙瑞金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一切都变得很模糊,氧气面罩扣得他窒息,他拉着身边的人,努力地看清楚是他惦记的那个人。李达康满头白发,惊讶地看着醒过来的他,短暂的喜悦后却将头埋在了纯白的棉被里。


别哭了。沙瑞金说得很慢。不要让这点时间都变得那么不愉快。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你骗我的吗?


他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液体,捧着他的手:我什么时候露馅的?


我问了医生很多次,你这身板还行不行。对方都确定地告诉我,没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我故意没看自己的,就算出问题我也不想知道……我其实很担心,因为总是这里疼。


沙瑞金尽力给他打了个手势,想解释明白疼痛的位置。


然后便笑了:达康,你撒谎的技巧也太拙劣了。


那,你怎么不戳穿我?他感受到渐渐放松的力度,更加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我怎么舍得。


沙瑞金笑了笑。


08

西瓜苗放在窗台上。


西瓜在盆里能长大吗。


李达康无数次怀疑这个问题。


在无数次深夜惊醒之后,他摸上床头柜上的烟盒,习惯性地坐在床上点着烟。


可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他同样无数次地想改掉这个习惯。


要是知道他心心念念等待的退休就是这么个结局,那其实他宁愿没认识过沙瑞金。


太疼了,这次没有任何谎言的遮蔽,赤裸的疼痛。


他恍惚了很久,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短短半个月人就瘦得不成样子。这样的生活直到那天睡着的时候,疲惫与痛苦中他似乎听到那把嗓音在他耳边吹气,说以前说的想看你撕心裂肺,是我开玩笑的。


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以前那个李达康……我爱的是那么优秀那么强大的人。


如果……如果你真的觉得很难过,就照顾好那棵西瓜吧……我陪你一起种,直到它结果。


醒来之后满脸都是泪,只是不敢再颓丧。怕那人若真的有机会回来看他,看到他的失魂落魄,会让他心情也跟着不好。


那就……高兴一点,也好好照顾着那盆西瓜,给它换个更大的花盆。


这一辈子,李达康就没有跟沙瑞金拧着来的习惯,除了当年那个锅盖,事事都是他说了算。


他说盆里能长西瓜,那就试试看。看着它发芽,长叶,费劲巴拉地结果。


他也跟着它的节奏,吃饭,睡觉,把他的照片放在床头,夜里抽烟的时候,总能觉得他还在。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李达康甚至都能看得清西瓜苗成长的细微变化。


沙瑞金确实没有骗他。


确实结了果。不过果实很小,袖珍的小西瓜只比硬币大一圈。


李达康照常给它浇水,看着那个小果实无奈地笑了。觉得沙瑞金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也能蒙得对。


微风拂进窗内,像是要反驳他说他坏话的行为。


李达康被这股风吹得迷了眼,再睁开眼时却努力寻找那阵风。


窗内窗外,阳光明晃晃的一片,又一年盛夏。


身边还是静静悄悄,可西瓜藤上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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