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人民的名义|【沙李】余生16

26

    早上还好好的天儿,中午缓了个神儿就阴云密布,云黑压压地布了天边。

    厚重云朵里隐隐透出的闪烁的些微光亮,像是闷在笼子中不断挣扎的生命。雷声从天地交接处轰隆着滚滚而来,林立着的满带金属感的高楼大厦被乌云笼罩在大雨倾盆之前的灰暗中。

    天已经阴暗得不得不打开灯。

    李达康站在落地窗前,叼着烟望着楼下的景色――起风了,那些平日茁壮挺拔的树木在风中东倒西歪,黑云下的翠绿也变成视觉上的墨绿。

    明明才下午三点,外面天黑得却已经能在落地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李达康看到几道闪电劈落下来,抬手抽了口烟――他在等待这场雨倾盆而下。

    大雨落下的那一刻,其实最是震撼。

   “李书记,”身后开门的声音,“赵东来局长到了。”

    赵东来早上便联系他说要来反映一些情况,李达康最后吸了口烟:“让他进来吧。”

    李达康掐了烟看赵东来肩上落的些许雨水。

   “外面已经下了?”

   “下了点儿――估计一会儿雨不小。”赵东来掏出纸巾擦着雨水。

    李达康坐回办公椅,眼神飘向窗外:“嗯,入夏了,雷声也大。”

   “李书记,我有点情况得跟您说。”

   “说。”

   “江宿明天公开招标的那个北临江园,我听说远大集团很有可能中标?”

   “什么叫‘听说很有可能中标’?你听到什么事儿了?”李达康拿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听到赵东来的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从杯沿抬眼看他。

   “不是,我倒是没有其他意思。”赵东来拉了办公桌旁的椅子坐下来,搓搓手,“跟他同时竞争的几家公司――鹏程、祥香阁,东大那些公司,资金和规模跟远大比都差得不止一星半点,远大中标也很正常。”

   “那你想说什么?”李达康把茶杯放回桌子,专心注视着赵东来。

    赵东来抿抿嘴唇,对上李达康的视线考虑了一下:“两个礼拜前,湖畔花园小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外面打了道闪电,紧接着就是雷鸣声由远及近。雨声开始响起来。

    这闪电打得赵东来一愣,雷声过了才继续说,“具体案件调查过程我就不跟您说了。说个结果吧,湖畔花园死的两个人不是一般老百姓。我们顺藤摸瓜居然查到了远大高层,经过我们分析,这个公司的高层很有可能涉黑――而且应该是相互勾结,情节严重,不只是几个人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个标不能给远大,容易耽误事儿?”李达康手上按着骨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小小声响。

    赵东来点点头,“我们现在也没有可以去批捕的有力证据,但是我觉着――早晚的事儿。这公司发家没几年,零五年是靠小额借贷起的家,偶尔也做点高利贷。在一零年前后突然涌入大量资金改行进军房地产。并且五年之内公司规模迅速扩大。”

   “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能查出多少人,所以要把可能出现的危害降到最低――李书记,北临江园的那个标,真不能给远大。”赵东来脸上挂着一副严肃认真的神色。他也知道那个项目的重要性,需要投入的资金和人力不少,没几家公司能有这个魄力。

    如果不让远大接,事情就要委托给负责招标的同志另寻目标。现在京州风声这么紧,麻烦是麻烦了些。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以前政府也和远大合作过,这家公司办事很厚道啊。”李达康想,以前铺设城市道路,还和这家合作过,他们干得确实不错。

   “这公司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这风平浪静下不一定藏着什么鬼蝇蛇虫呢。”

    李达康拧着眉想了半天,“行,你们就正常调查,招标的事我和他们说。”

    赵东来笑了,笑得是往常一样的狡黠,带着几分诙谐的讨好,“那好,那我就放心了,您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想着这事儿怎么跟您说,想得脑瓜仁儿都疼。”

    李达康听到这话先是一怔,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东来,你知道我最信任你,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说个实话。就连你跟我汇报都得三思后行,我就真的那么可怕?还有,下面的干部不知作为,是不是和我的作风也有关系?”

    赵东来看着李达康认真的眼神,有点心疼他的这位领导――从他还是一个普通警员,因为在一次追查逃犯案件中表现了自己出色的能力被李达康看中,自此借着李达康给的机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经过漫长的共事与陪伴,风风雨雨的点点滴滴――他不算李达康的朋友,但是李达康心里想要的京州他都知道。

    当然也太了解李达康的性子。这是弊端还是优势――他觉得自己无法评判李达康这个人。这个人太复杂又太简单,太直来直去又太难以捉摸。

    所以赵东来笑着回答:“我跟您汇报前三思那不是因为这案件还没曝光吗,能兜住能处理的肯定我们就解决了,什么事都和您说也太让您劳心劳力了。”顿了顿说,“我是这么想的,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优秀,都不是完人,都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有时候为了完成某个目的,肯定不可能讨所有人的欢心――您现在这样,我是觉得挺好。”

    “另外您看,在您的带领下,京州那是蒸蒸日上日进千里啊!”这话说得油腔滑调,讨人喜欢。

    李达康笑着拿起一卷文件作要打他的样子:“赵东来!你小子越来越油嘴滑舌,居然会拍马屁了!”

    外面突然雨声骤大。

    金秘书敲门进来,“李书记,郑副市长的电话。”

          27

    郑永清中午吃饭的时候得到消息说李达康很快就要晋升省长了,就等着拆迁这码子事儿处理完之后交接工作下达委任令。

    然后心里就更忐忑了。拆迁拆迁,千万别出差池,耽误了李达康高升,那还不要他命?

    心情本就烦闷压抑,这天公偏偏也不作美!一场雨,把天气变得闷热不透气!

    饭都没吃消停的郑永清趁着中午那阵还没下雨的空档,领着于成林和几个拆迁的同志到争议地看情况。

    去的时候也是巧,赶上齐家外出求学的正念高中的孩子放假回来,一家五口正团团圆圆地围坐在圆桌旁吃午饭。

    看到于成林领着人过来,还带了一个带着书生文弱气、架着一副略显呆滞的眼镜的男子。一家人对这伙坏了午餐兴致的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碍于孩子,还算是心平气和。

    于成林觉得既然不生气不开骂,那就有谈拢的可能,进了院子对迎面而来的人便满脸堆笑:“齐先生,今天我们郑副市长过来看看您,政府对和百姓的矛盾有很强烈的化解意愿。”

    房间里走出来的男子对于成林一脸的不耐烦,毕竟于成林说过一句话把他们家等同于了“祖坟”,转脸对郑永清说:“郑副市长?终于来个明白人了,屋里坐吧。”

   “这几天你们也已经来了很多拨人了,情况你应该也知道。”男子坐在马扎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一根点燃,“建筑面积没什么可争的,如果我们真是不讲理建的那个厕所,建的时候他老郭家为什么不反对?等到政府来拆迁算面积了知道往回要了,做人得厚道郑副市长您说对不对?”

    一口烟喷在郑永清脸上,他忍了,“一会儿这个情况我们会再问问郭家,核实一下。我今天过来主要是下面的同志反映说你们两家态度很强硬,我今天来一看您就知道肯定是他们说话有问题惹您不开心了,”郑永清赔笑,“您这态度也挺好的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您看如果把这个建筑面积的问题解决了,是不是可以顺利拆迁了没别的要求了?”

    于成林坐在郑永清旁边瞟了他一眼,按捺着自己的情绪――他这人比较暴躁易怒,不然也不至于说出那句骂人家是祖坟的话。于成林听着郑永清说话就生气――对着刁民跪舔求放过只会得到更无理的索取。

   “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家。不容易。”男子摊手示意家里老旧的器具,“你们旧房换新房的补偿太低了,我要是想换一个还算差不多的房子还得自己补贴二十万,何况我跟你说,我们这个房子是从我爷爷那辈子开始就在这儿住了的,风水好,不闹灾病,家里老人都长寿,孩子学习也好。”

    郑永清憋着的话差点出口――如果风水真的好,老祖宗的荫德早就庇护你们祖宗三代了还用到你孩子这一代才显灵?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面上却还是挂着笑,尽管有些僵硬:“建筑面积确定下来了的话,就依法办事,法律对拆迁补偿怎么规定的我们就怎么赔偿。您看这周围我们用的都是同一种补偿方案,不可能在您家就凭空加一种出来是不是?还有这拆迁也不能把风水折算成银子给您啊,风水这东西哪有谱啊?何况这风水在人不在地,您孩子自己努力也一定能成大器。”

    话说的已经算是滴水不漏,也给足了他面子。没想到男人脖子一梗:“我们家对这个就是看得重,老人要是换了个地方住就睡不着身体不好,你们再不给我调一户我喜欢的房子,再不就给我拿出来多点拆迁款。”

    摆明了要求,齐家的媳妇和他两个人就推搡着把郑永清轰了出去,临走时跟他说了句“今天对你们客气是因为孩子在,要想顺利拆迁就好好想想那些条件”。

    于成林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这家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简短的几句对话之后,一干人等就被撵到了乌云沉沉的室外。

    郑永清一出门就炸了,大步流星地走进隔壁,低声骂着“刁民”。

    郭家的意思更强硬。

    出来迎接的是家里最小也最精的人――他家的孩子,法律意识淡薄但是一腔莫名其妙的热血。面对郑永清,站在院子里吼着跟他说事情没法谈,让他自己去看看那个被占了一半的摩托车棚。

    郑永清平生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年龄小境界低的毛头小伙子骂――还是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祖宗十八代也捎带上了。

    他气得直发抖,拳头握得骨节发白――曾经他在基层工作的时候,多数是在办公室平心静气地跟人说话或者到百姓中一副友好样子地交谈――还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但是想着是来解决问题的,就压着火气不回嘴去看看那个摩托车棚,一行人绕到屋后观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在这空档,这男生憋不住了,这几天被齐家无理辩三分还理直气壮的态度惹得一肚子的火。听到刚才郑副市长叙述了齐家给出的占地解释更是火上浇油。

    战火爆发只是一瞬间的事。

    郑永清匆匆走回来时齐家的院子里已经有两个男人在地上扭作一团,尘土飞扬,周围的家人忙着拉架。

    隔壁老太太闻声也过来劝架。周围居民早知道这两家为了这点破地争来争去,老太太听着拆迁队的年轻人过来威胁逼迫没用、低三下四也没用――今天听着隔壁的动静,副市长都过来了也还是骂声不减。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几张人民币,还非得撕破脸?老太太热心,劝过一次,没有用。

    今儿因为这还能打起来――郭家的孩子先站在院子里骂了人,什么话都有,齐家今天小孩从外地回来本来高高兴兴,哪经得住十八辈这么骂。

    ――人啊,不是只有靠着自私才能活下去。这道理是不是活到人生的后半途才会懂?

    郑永清吩咐拉架的两个同志还没碰到地上两个人的衣角。一个脸生的老太太就不知怎么倒在了地上。

   “妈的救护车!救护车!”于成林推了郑永清一把。然后奔向老人。

    当时是下午一点半。

    下午三点半李达康接到电话,郑永清在电话那头声音颤抖,巨大的雨声和雷声成为了背景音:“李书记,我办事不力,我可能惹上麻烦了。拆迁……死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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