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人民的名义|【沙李】余生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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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风大,巷子里又不知哪家里在杀鸡鸭之类,腥臭的气味和着半开的窗户中传出的嘈杂人声一直包裹着许曌钰。

    许曌钰屏着气,用手护着火苗点了烟,抬头看这栋青绿色的楼房。干了数年刑侦,博闻强记的大脑对各式数据线索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瞿佳家的地址他在问询瞿佳的录音中听到过,只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

    许曌钰叼着烟拉开漆成青绿的老旧单元门,拧着眉环顾了下两边多层累叠的涂鸦,经年灰尘连同粘在上面残缺不全的小广告将墙壁抹成落魄的灰黑色。

    去年为了迎接审查整肃市容,青河区把这一片老城区重新粉刷了一遍。外墙上深橙色的漆还显得新鲜,而楼房内部的肮脏糟糕却继续腐臭着无人来管。许曌钰觉得这很讽刺,这栋楼像极了人心的缩影:内里脏得要死,外皮却装模作样地覆上仁义道德。

    他走进低矮灰暗的楼道,一股子垃圾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办了多年案子,许曌钰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这栋楼里的百姓大部分都是和京州这个省会城市格格不入的外来人员,干瘪的钱包只能供自己蜷曲在这样的环境里。苟且里,人没钱,却有强烈的欲望,顺理成章地变成很多罪恶滋生的温床。

    许曌钰每天接触着社会的阴暗面。他看过生死,历过善恶,挨过枪子。这么多年,从一个正直单纯满腔热忱的青年蜕变成现在的他:一个不屑于做正义伙伴的刑侦七组组长。

    人,都是一张皮,包上内里的罪孽,谁都别说谁伟大。许曌钰没有那么高尚的为人民服务的觉悟,他只知道自己也是人民一员,人民想要的他也都想要。既然坚守原则给不了妻儿父母一个物质优渥的生活,保证不了自己安全活到老,那不如选择一条相对安全还铺着人民币的路。

    他走到四楼,推开虚掩的门,两个小组员正紧张地一前一后围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组员齐婷把装在塑封袋里的东西给他看。许曌钰接过来看了看袋子,又扫了一眼单薄身子抖成筛糠的瞿佳,小姑娘眼神发愣嘴唇发白,嘴里不停叨咕着“我是第一次我是第一次”。许曌钰皱皱眉问:“问出什么来了吗?”

   “她一直这样嘀嘀咕咕的,问她什么都不说。神志都不知清不清楚。不过组长,”年轻的男组员李获靠在许曌钰耳边说,“刚才我好像听到她叨咕了一句远大什么的,我觉得这小姑娘可能知道些什么。”

   “嗯,”许曌钰蹲下来试图跟她交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瞿佳散乱着一头长发,在头发的缝隙中惊恐地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嘴里嘀咕没停。许曌钰凑近她,凝神,隐隐约约听到些字眼说得反复无常,却能分辨出字音。像是人名。他侧身听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猛地打了她一巴掌,打得瞿佳一下子坐在地板上,侧身捂着脸抽搭。许曌钰吼了声:“别他妈嘀咕了!”

    这一声,吓了两个年轻警员一跳。一脸迷茫地望着许曌钰,不知发生了什么。

   “丫头瘾犯了,带回局里。”许曌钰起身跨步出门,转身指着两个人佯装愤怒地吼着说,“你们俩没有分辨能力是吗?!还他妈听呢!瘾君子哪他妈有一个靠谱的?还准备拿胡言乱语当口供啊?带回局里等她清醒了再说!”

    说完大踏步踩着一地杂物跨出了门。

    俩人也不知队长怎么就生气了。本以为抓住个重大线索,可却莫名被骂了一通。只好怏怏带着瞿佳跟上许曌钰。


    李达康从市局回来后,顺路拐到光明区信访局看了一眼。新换的前厅窗口和在厅前有序排队的群众让李达康宽心不少。今正恰逢区长接待日,信访局工作结束之后,李达康和新上任的光明区区长聊了聊。

    新上任的这个人任光明区区长,是通过组织部的推荐而提拔上来的。李达康之前没有特殊了解过这个人,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他的履历。今日两个人坐在信访局窗口谈了几句,李达康难得地认为这次组织部的眼光还不错,这个人心里还有没被现实磨灭的理想抱负,并且有未来的规划蓝图。尤其难得。

    李达康拍拍他肩膀,他很欣赏这个人,跟他推心置腹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话,“我四十三万百姓交给你,别辜负党和市委的期望。我还是那句话,”李达康重申了无数次这句话,这已经是可冠他名字的名言警句了,“有我李达康和市委给你当后台。别怕办错事,就怕不办事。”

    专车驰骋在高架桥上驶回市委。浓重的夜色又一次从天边爬上来。

    李达康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手机――之前手机都放在秘书那里,自从和沙瑞金有这种关系后他自己带手机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李达康想着应该配一部私人电话了。如果他俩的事情再被金秘书发现,自己就真的准备从京州这条江里跳下去了。

    刚打开手机,突然就来了条短信。

    李达康打开收件箱眼睛扫过几行字,突然叫住司机:“去医院。”

    重病的老市长终究还是没挺过来。人去世了。

    那时候李达康刚被提上来当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当年的京州市长就是这位老干部。为人谦和幽默,对下属的特长、困难、需求都了如指掌。在工作上,虽然官位高,很多工作却常常充当先锋。几十年的政治生涯,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当初跟着他的干部都得到了大展拳脚的平台,当年的改革也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得力的老市长,许多困难到他手里转了几个圈便迎刃而解。

    李达康一直十分敬重他。老市长重病时他去探望他就知道情况不太好,可没想到这么快。

    斯人已逝,生者当如斯。

       54

    回到家已是零点。李达康疲惫地跟司机打了招呼便下了车。

    借着未行远的车灯的光,李达康隐约看到门前一个人影稳稳地坐在台阶上。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白光下,那人闭着眼坐在门口台阶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达康心情复杂地看着沙瑞金。走近了才嗅出他身上散发出的呛人酒气。

   “沙书记?”李达康蹲下来戳戳他肩膀,不知道他待在这多久了。

    沙瑞金带点惺忪地睁眼,手电筒的光又刺得他捂上眼。李达康看他躲着灯光,语气里有几分埋怨:“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风干了。”

   “怎么不进去等?”话一出口就懂了原因。录像带。岔开话题,“你跟谁喝酒去了?”李达康关了手电,四周一片漆黑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朋友。”沙瑞金慢慢扶着腰站起来,他已经在门口坐了近一个小时,僵硬的肌肉酸痛得很。

    李达康见状伸手扶着他,接触到他皮肤感觉到一阵瘆人的冰凉:“你这是在这坐了多久了啊?冷成这样。”这虽是夏夜,半夜了也很凉。

   “没多久。”沙瑞金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李达康只好搂着他肩膀,把他往楼道口领。

    沙瑞金皱眉:“你家……”

   “我都清理干净了。”李达康把公文包换了只手,以便更稳当地搀着他。沙瑞金紧紧握住李达康搂他肩膀的手。李达康知道他真的是醉了,手劲轻一下重一下,全没有平日的稳当。

    他拧着眉,拉开单元门把走路都飘的沙瑞金扔进去。

    沙瑞金找好了中间人处理录像带的事。那是他曾在外省任职时在当地认识的一个人,专门赚这行的钱,黑白道通用,信誉良好。之前因为同类事件,和沙瑞金偶然间相识。这次沙瑞金委托他过来帮他办事,知道他爱酒,于是特意请他把酒言欢了一次。

    沙瑞金的酒量不差,但跟他比还是差得远。一不留神就醉了。


    李达康招呼着杏枝过来帮他一把,又想起杏枝今天早上跟他请了假,说有事要和朋友出去今晚回不来了。

    李达康只好自己打开灯,左手搂着沙瑞金的肩膀,右手放下公文包,回过头来再帮他脱鞋脱外套。

    沙瑞金靠在门上,发白的鬓角显得他在深夜里有些落魄。沙瑞金展开双臂配合李达康,他静静盯着李达康清瘦的脸,突然抚上李达康眉间:“你从跟我在一起,我就没见你这儿舒展过。”

    李达康总是爱皱眉。沙瑞金原以为自己可以让他过得随性点开心点,却搞成现在这样。今晚的酒越喝越苦,越喝思绪越乱,酒局一散他就来了市委宿舍。

    坐在台阶上试图捋清一团麻的思路,却根本理不清。酒精原来不是解忧药,而是催化剂,催化矛盾生成解不开的愁。他怕李达康会因为此事而疏远他,他怕小心翼翼维护的感情出现裂缝。他和李达康越是闭口不谈这件事对感情的影响,沙瑞金越是害怕。

    他不怕惊涛骇浪,不怕万人反对。只是怕李达康离开他。在酒醉之后这恐惧尤其强烈。

    李达康拂开他的手没说话。沙瑞金问:“达康,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李达康把衣物挂在一边,腾出手拉着沙瑞金,仍是眉头紧锁:“行了你喝多了,有什么话明天说。去睡觉吧。”

    沙瑞金被李达康搀到沙发上。他爬起来看着李达康去厨房忙活,给他冲醒酒茶。李达康的身影在灯光切割下更显消瘦,简直可以用形销骨立这个词来形容。沙瑞金内疚地想,李达康也该是忙了一天,晚上回家就为了睡个好觉,第二天再起来没命地工作。

    他们在一起之后,李达康经常要分出本就不多的精力给他。现在还因为他身陷囹圄。

    他沙瑞金,到底是帮手还是负累。

    沙瑞金没有喝李达康递过来的醒酒茶,歉疚惹得他不安,他对自己冒失地想来见李达康而感到深深的歉意,自己一定是又给李达康添麻烦了。沙瑞金把杯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低着头没有看李达康,他说:“去睡觉吧,很晚了。”

    李达康指了指茶水:“你喝了我就去睡。”

    沙瑞金听话地拿过杯,也不顾烫。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李达康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旁边看着他。

    沙瑞金喝完,不太自然地冲着李达康笑了笑:“我今天有点喝多了,不动窝了,你自己上楼睡吧。”他不敢再奢求和李达康同床共枕。

   “你今天这是,要分手的意思?”李达康歪头盯着沙瑞金。他今天刚从医院回来,感情已经支出过多,再提不起情绪。问什么话都是冷冰冰的一句。

    沙瑞金怔住:“我不是……”又苦笑,“你要是想……”他怎么都说不出李达康要是想就可以这句话。

   “我要是想,就可以?”李达康接上他的话,笑了。他说得倒是很轻松。

   “沙书记,你要是怂了,说一句就好,所有的事我自己担着,影响不到你。”李达康笑得寒气逼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沙瑞金有点结巴,酒精作用下的大脑基本当机。他该怎么和李达康解释,他所作所为,全是因为爱上他,想替他分担,而不是添乱。他不想让今晚成为结局。

    “达康你知道我小时候没有亲人,长大了也是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只遇上了你……我不知道……你…我…”沙瑞金急躁之下更说不明白,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算了,总之,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分手这件事,可以先不提吗?给我个机会。”最后一句甚至有点低三下四的恳求。

    李达康听他磕磕巴巴地说完,一直都没有插话。

    沙瑞金咬了咬嘴唇:“如果你不想继续了,那等这件事过去了再分……”他咬着牙,话说不下去。

    李达康看着平日叱咤风云的省委书记在他面前低着头,低沉的嗓音说出的话断断续续。

    他心软下来,凑近沙瑞金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沙瑞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经不起折腾了,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我不管发生什么,互相理解就可以了。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李达康揉着沙瑞金夹杂着银丝的发,想起今日医院里看到的生离死别,他知道自己也到了该珍惜身边人事的年纪。青春早已远去,死亡的影子就隐约在前方。大半辈子,幸福这两个字一直没有握住过。

    人越老胆子就越小,再经不起一次感情上的打击。李达康不想像欧阳菁说的,孤独一生。所以沙瑞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而大概在沙瑞金心里,也是这样吧。他也孤独久了。他和沙瑞金,就像两个在沙漠里踽踽独行的畸零人,只剩下彼此。

    李达康今晚看到沙瑞金这样,突然就心痛了起来。他终于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保护好沙瑞金,保护住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用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和热情。

    沙瑞金抱住李达康,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微小略带哽咽:“达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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