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朽斋

北冥有鱼,众人食之

人民的名义|【沙李】余生38

             66

    会议结束,沙瑞金拉开门,白秘书跟上来说:“沙书记,中央有新文件。”

    沙瑞金约莫着是李达康的提职意见回来了。脚步动了一下却没足够胆量去看:“行我回办公室再说。”

    转头把手里笔记本递给秘书,走向洗手间。

    沙瑞金出来的时候,田国富正在洗手。见了他打招呼:“沙书记。”

   “嗯,”沙瑞金笑了笑,在他旁边洗手台停下来,看似随意地问:“对了,刚才话没说完,纪委都接到什么关于李达康的举报了?”

    田国富回头环顾了一下,毕竟是公共洗手间,总觉得不放心。沙瑞金也随着他扭头看了眼:“没有人过来,刚才会议结束都走了。”

    田国富拧好水龙头,甩了下手:“什么方面都有,从工作作风到受贿渎职。不过都没有证据,不可信。自从放开了群众举报的限制之后,百姓对哪个官员有怨气,或者同僚互踩,都瞎往纪委举报。纪委现在成天收垃圾。”

    沙瑞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抽出旁边的纸巾擦手。一副温和的笑:“不对吧老田,要是没谱的话你会来特意提醒让我和李达康保持距离?”

    田国富摸摸鼻梁,脸上现出难为情神色,作了半天思想斗争:“……沙书记,你能告诉我你和李达康在对方家里留宿怎么回事吗?”想想补了句:“只是问问。”

    沙瑞金对他说的内容早有心理准备,此刻演出一副理所当然又带点惊讶的表情:“我记得我跟你打过招呼,原因都讲清楚了呀。”

    是,在李达康刚准备提省长时他去市委宿舍那儿之前跟田国富提前说过。田国富是表示理解的。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李达康工作晚,我找他谈心,要是晚了些就……那总不能大半夜的让我再回省委大院去吧,多远啊。”沙瑞金进一步解释,搭配着一副委屈表情。虽然他自己都觉得理由不成立。

    田国富冲着沙瑞金瘪了下嘴,笑着摇摇头:“沙书记啊,你自己说的话自己相信吗?”他不能直截了当地戳破沙瑞金的逻辑漏洞――有什么话非要夜里说,而且一次留宿还不够吗?可是不能说破,不能让对方下不来台,尤其这个“对方”还是汉东省一把手。

    不过田国富和沙瑞金同属空降部队,又历经磨难。互相关照还是要的。话不说透,也要点到。

   “沙书记,留宿不留宿的咱不提了。这么长时间了,咱也算朋友。我只说一句话:行为要清白,做事要收敛。人言可畏。”

    说完田国富抽了两张纸巾就走了。沙瑞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巾洇了水变成一碰即破的皱皱一团,他握了握,想着田国富说的话。

    李达康是最后一个踏出会议室门的人。以往他都是第一个走,火急火燎地赶向下一个目的地。今天运气不好,临走时候着急忙慌地收拾着文件,一个不小心把茶水碰洒了,不仅文件泡了,衣服前襟也湿了一片。

    李达康把外套扔给秘书,走向洗手间处理裤子上的污渍,离挺远就看到白秘书拎着沙瑞金的外套等在洗手间外,田国富刚好出来,看到李达康时对视了一下。

    李达康笑着点个头,田国富也是点头。李达康却在那双眼里一瞬间捕捉到极其复杂的情绪。

    田国富经过他身边时稍顿了下脚步拍拍他肩膀。

    李达康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疑惑地看了眼老田微胖的背影。回过神感受到腿上的一片温热,转头冲进洗手间。

    沙瑞金只觉得背后一阵风掠过。他看到李达康,居然吓一跳。沙瑞金赶紧朝白秘书挥挥手:“你回办公室把科技园的资料整理一下。”

    俩秘书总不能一起站在洗手间外。又惹人想入非非。

    李达康没管站在洗手台前不知在想什么的沙瑞金,自顾自洗手,沾湿干净的纸团擦着衬衫腰带裤子。

    沙瑞金皱眉看他:“水洒了?”一边想伸手帮他擦干净。手伸到一半,突然顿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又收回原位:“下次小心点。”

    李达康注意到沙瑞金奇怪的动作:“你怎么了?”

   “没什么。”沙瑞金暗暗咒骂自己不争气,看了今天在座干部玩味好奇的眼神来回瞟着他和李达康之后,他居然连碰他也不敢了。沙瑞金明白,若是党内传出沙李有非正常关系的消息,那可就不是一点点小手段能盖下去的。

   “手机联系吧,我晚一点给你发消息。”

   “可能没空回你,我今天一堆事。”李达康还是一贯风格,没察觉出什么。

   “好,那就不发了。”

    沙瑞金短促地说完这句,觉得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了焦躁的情绪。连个招呼也没打转身就直接走了。

    李达康正洗手,看到沙瑞金一闪而逝的背影怔住――他这是怎么了?



    陈定屿刚到公安局的那天晚上赵东来陪着他耗了大半宿,从微凉黑夜到天边透出鱼肚白。双方都很疲惫,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陈定屿态度倒是很好,装作很配合的样子准确绕开了关键点。

    赵东来示意警员先把他带回去休息一下。自己也累得不行撑不住了,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着了。

    许曌钰全程陪同审问。他倒是不怎么累,因为赵东来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只是坐得腰背酸痛,起身活动筋骨时颈椎脊椎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许曌钰翻了翻笔录。

    昨晚。

    赵东来看到陈定屿被带回来的时候是很兴奋的――他对远大集团和陈定屿这个人的好奇已经憋了很久了。于是陈定屿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赵东来就噼里啪啦开始问:“老家四川的?”手里捏着他身份证。

   “对,山清水秀好地方。”陈定屿调整了下坐姿,一点都不紧张。

    赵东没太多铺垫,开门见山:“田奕说,你们自从去年六月起常去天堂KTV玩,你和应婉婷什么关系?”

    陈定屿坐在孤零零的一把椅子上对着面前两名警察翘起二郎腿,审讯室里的暗灯把整间屋子的气氛烘托得静谧可怕。椅子上坐着的人倒是从容:“田奕瞎说――不是‘我们’,我不爱去那种地方。而且,我不怎么认识应婉婷,是因为她和田奕关系好我才跟她有过几次接触,她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田奕说出事当天是你让王峰廷去天堂散散心,有这么回事吗?”赵东来刚毅的脸也半埋在阴影里。

   “有,前段时间王峰廷心情很差,大家都是兄弟应该互相理解对吧,我说那就别工作了,去嫖去乐一下。但是我没给他点名说让他去具体哪玩。他自己选的。”

   “你说和王峰廷关系很好?”

    陈定屿摸着椅子两侧方正的扶手:“我是总经理,他是财务部门主管,都是同事,关系好很正常吧?”

    赵东来转着笔悠悠问:“王峰廷最初可是付河东合伙人,你来了之后他就变成财务了,他跟你就没有什么矛盾?”他半是推测半是诈他。

   “合伙人不合适了也要让贤,这没什么可说的。你们是不是想的太复杂了,‘合伙人’是个虚职啊,能赚到钱谁管是不是一把手二把手呢?”陈定屿认为这是个笑话,自己笑起来。

    赵东来没觉得好笑,看了眼备忘本:“你一零年前完全没在远大任职过吧,凭什么挤掉合伙人王峰廷?”

   “我和付河东关系不错,他信任我的办事能力。赵局长您知道,中国人情社会嘛,有了关系去哪都方便。别说我们这种小私企,就像大国企,想安排什么职位,只要关系够硬,都容易。”

   “你和付河东怎么认识的?”

   “我小时候就认识他。发小。”

   “你在进远大之前在哪里谋生?”
 
   “一个矿产资源国企。”

   “这家国企在哪?”

   “已经倒闭了。能不说吗?”

    赵东来摇头,目光始终落在陈定屿脸上。
 
    陈定屿叹口气,一拍大腿:“反正对党无所保留嘛!个人情况反正也不值钱!――陕西昊天镍业。”

   “田奕说你只在那儿待到了零六年,零六年到一零年这段时间里,你在哪?”

    陈定屿呵呵地笑:“田奕连我的个人情况都抖搂了?――警官您今天是来问我关于湖畔小区案子的事情吧,怎么就变成了调查我?您不是怀疑我吧?我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那是我兄弟,我干嘛要弄死他?”

    赵东来冷笑:“那可不好说。”话锋一转继续问,“你一零年进了远大,似乎也带进来了一笔资金,这笔钱可不少,直接能让远大公司从借贷生意转行房地产。”

   “您这可就是抬举我,我哪有那么大能量?”

    赵东来接话:“说得对,你没有这个财力。那就只能是你背后有人。”

    陈定屿嗤地笑一声:“您又说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背后有人’,呵呵,您当拍港片儿吗?”

    赵东来不跟他绕:“你现在先回答我,零六年到一零年这四年里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好好的国企工作就这么放弃了?”

    陈定屿漫不经心地回答:“镍价迟迟上不来,公司持续生产的成本都比售价高,只要生产就越亏越多,不生产股市就得停牌,更没有周转资金。上层还越贪越狠想捞最后一笔。公司欠了银行和工人一屁股债,最后就熬着日子等着破产清算。这样的公司再待下去太没意思。所以我放弃了。”

    赵东来听出他逃避问题,追问:“我在问你,四年里你在做什么?”

    陈定屿挠挠头:“我本不想说的,心里难受。去广东做点小生意,刚铺开摊子,就遇上零八年经济危机……唉,破产了。”

   “什么生意?破产的意思是欠钱了吗?”

   “倒腾点汽车零部件。欠钱倒没有,就是积蓄所剩无多。”陈定屿开始回想,抬起头是白灼的灯光,“您都不知道,当时我的那种绝望。就像心被困在深海里……”

    赵东来没让他继续拽修辞,“零八年到一零年,在做什么?”

   “没工作,四处找关系混饭吃,最后这不找到付河东了吗。”

    说了一堆又回到原点,七七八八全是废话。

    赵东来换了个方向问:“好那现在说说一零年有人注资给远大的事情吧。怎么回事?”

    陈定屿看着赵东来,眉眼含笑:“什么注资,应该说是投资或者说借贷吧。零八年经济危机,对专门干借贷融资的公司打击都不小,朋友帮朋友过过关很正常。”

    赵东来勾着嘴角笑问:“这朋友不错啊,经济危机还有那么大笔资金借出去?哪个朋友啊?”

   “这个你们查帐不就知道了吗,公安那么厉害。”

   “别和我打哈哈,赶紧说。”赵东来轻拍了下桌子。他没有大把时间陪着耗。

    陈定屿装作在回忆,扬起头:“好像是香港的公司吧,名字我忘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查吧,我也是一零年才进远大,对这个事我也不太了解。不过之后每年都在给那个公司还款偿付当年投资的钱,你们如果有权限查账,应该能看到。”

    “不记得名字总该记得是做什么生意的吧,能屹立在经济危机中不倒也是厉害。”

    陈定屿头一歪,眯着眼:“……还真记不得了。”

    赵东来看着陈定屿的一双笑眼――他什么都知道,就是看准公安权力有限,拿他也没办法。赵东来只能问下个问题:“好,我们再来说说这个案子。王峰廷死前远大集团似乎有大动作,怎么回事?”

    陈定屿回答得轻巧:“没有啊。”

   “王峰廷死之前给付河东发过短信,一条在事发前一个月,一条在出事的几天前。内容分别是说‘他不想步山水集团刘庆祝后尘’,和‘如果远大集团当初不靠别人现在要稳妥得多’。你们远大集团,得是干了什么事能把你们财务总监吓成这样啊?”

   “王峰廷是给付河东发的短信,你们应该去问付河东啊。”

   “现在我是在问你。”赵东来派人去问过,付河东说他忘了,事情多一忙起来就不注意手机短信。反正公安也没有其他证据或者信息,就只能付河东说什么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定屿端详着赵东来发狠的脸色,笑得得意,“我怎么会知道?”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审讯就进入了一种死循环。赵东来无论怎么问都被陈定屿扯到这些没有价值可挖的模糊信息中。

    赵东来越问越觉得不对劲――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对于陈定屿的逻辑他隐隐感觉到说不通却无法指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头脑工作多时,已是一团浆糊了,陈定屿话也越来越少,双方显然都累了。他决定不急于一时。于是暂停审问,双方休战。

    许曌钰看完了笔录合上本子掐着眉心揉,肉都是酸痛的。走到值班室门推了条缝看了眼睡梦中的赵东来,掏出手机发短信跟一堵墙之隔的年轻小警员说:一会再开始时,注意制造空档。

               67

    李达康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沙瑞金说好的不发信息就真的是不发,他真是难得清静。可这有话不明说的劲儿让李达康憋屈。

    他也没管夜里是不是沙瑞金会睡觉休息,点了根烟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振铃中”这三个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李达康耐心快磨尽了时沙瑞金才接起电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了达康?”

   “你睡了?”

   “还没有。”沙瑞金倚着阳台的栏杆也在抽烟。他手里握着中央对省长委任的驳回意见。他在这里已待了很久,一地烟头。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话能不能不说半截?”

    沙瑞金仰头吐出烟,等待最后一丝蓝色气体消散空中。

    李达康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散去。半晌,沙瑞金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嘶哑,语气舒缓:“我是想和你说啊,”

    他的呼气声和风声的杂音一起卷在听筒里。怕听不清,李达康握着手机和耳朵贴得不能再近。

    “算了。如果这是错,就错到底吧。”

评论(39)

热度(125)